肉要大碗才好吃
灶上的铁锅咕嘟冒泡时,奶奶总爱拎起那只蓝边粗瓷大碗。碗沿磕出几个豁口,却盛得下整扇排骨,或是半只酱好的肘子。蒸汽裹着肉香扑出来,她用铁勺一搅,浓稠的酱汁挂在肉块上,颤巍巍的,像极了她笑起来时脸上的褶子。\"肉得这么装,\"她边说边把碗往桌上墩,\"小碗盛着,夹两筷子就没了,吃着絮叨。\"我那时蹲在灶台边,看着她用围裙擦着手,阳光从木窗棂漏进来,照得碗里的肉油亮亮的。后来才懂,这哪里是絮叨,是怕那点念想被小气的分量掐灭了。
去乡下吃喜酒,最盼的就是上硬菜。铁托盘端来的红烧肉,块头比拳头还大,颤巍巍码在搪瓷大碗里,酱汁把碗沿都染得发亮。坐我对面的老叔,夹起一块直接往嘴里送,肥肉在齿间化开,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,他干脆举起碗,拿筷子扒拉着往嘴里扒拉,腮帮子塞得鼓鼓的,含糊着说:\"这才叫吃肉!\"邻桌的婶子们也顾不上斯文,你一筷子我一筷子,碗里的肉转眼就下去大半,汤底都被泡了馒头,谁也不觉得狼狈——好肉就该这么吃,敞开了,尽兴了,才不算辜负。
前年冬天,朋友来家里做客,我炖了锅羊蝎子。砂锅太小,捞了两回就见底,朋友们举着筷子面面相觑。后来换了口大铝盆,满满当当的肉堆起来,骨髓在骨缝里冒着热气。那一刻,谁也不端着了,直接下手抓,手指头沾满红油,边啃边哈哈笑。有人说:\"早该这样了,小块肉吃着像喂猫,大盆肉才叫过日子。\"
前几日逛菜市场,见熟食摊前摆着精致的小瓷碗,酱牛肉切得薄如蝉翼,摆得像朵花。我站着看了会儿,终究还是买了旁边大盆里的酱肘子——摊主一刀下去,肥瘦相间的肉颤了颤,装在塑料袋里沉甸甸的,拎在手里心里都踏实。回家切了装在粗陶碗里,浇上酱汁,看着那满满一碗,忽然想起奶奶说的,\"肉要大碗才好吃\"。不是贪心,是日子里的实在,是不用拘谨的畅快,是咬下去那刻,能从舌尖暖到心里的满足。
窗外的风又起了,灶台的火还旺着。我把刚炖好的排骨盛进那只蓝边大碗,肉香混着蒸汽漫开来,碗沿的豁口仿佛也在笑。是啊,好吃的肉,就该这么大大方方地摆在桌上,等着人来,热热闹闹地,吃个心满意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