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爱的爷爷康斯坦丁马卡里奇
凡卡把冻得发僵的手拢在嘴边哈了口气,笔尖在粗糙的纸上顿了顿,终于落下第一个。墨水瓶里的水结了层薄冰,他用冻裂的指腹擦了擦瓶口,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,像极了爷爷冬夜里守夜时,羊皮袄上沾着的霜。
“亲爱的爷爷康斯坦丁马卡里奇”,他念出声,声音被风从阁楼的破窗缝里卷走半截。楼下老板的皮靴声咚咚响,凡卡赶紧把信纸往草堆里塞,又想起这是写给爷爷的信,得让每个都端端正正。他重新坐直,指尖在“康斯坦丁”几个上摩挲——这名他写了三年,从在乡下跟着爷爷学识时就会写,那时爷爷总把着他的手,说“咱康斯坦丁家的,得像冬天的树,笔笔都要站得稳”。
他想起爷爷的手。那双手爬满老茧,却总能变出糖块塞进他嘴里,或是在他冻得发抖时,把他裹进那件宽大的羊皮袄。爷爷是庄园的守夜人,夜里总穿着那件袄,腰间别着梆子,在雪地里踩出咯吱咯吱的响。凡卡趴在爷爷膝盖上数星星,爷爷就敲着梆子唱跑调的歌,说“星星听得见,泥鳅爷爷的狗也听得见,它们都知道咱凡卡是个乖娃娃”。去年圣诞节前,爷爷带他去砍圣诞树,雪没到膝盖,爷爷在前面蹚路,回头喊他“快点呀,傻小子,树尖上的星星要等咱回家呢”。他追着爷爷的脚印跑,手里攥着爷爷给的红苹果,冻得通红的脸贴在爷爷背上,能闻到羊皮袄上松针和烟火的味道。
可现在,他只能闻着作坊里皮革的臭味。老板用皮带抽他的背,老板娘用鱼嘴戳他的脸,连学徒都能抢他的面包。昨天他给老板的小崽子摇摇篮,摇到后半夜,手指肿得像胡萝卜,心里就想起爷爷——爷爷从不叫他干活到那么晚,只会把他搂在怀里,用胡子扎他的脸,说“睡吧睡吧,爷爷守着你,狼来了我敲晕它”。
信纸被泪水打湿一小块,凡卡赶紧用袖子擦。他得快点写,得让爷爷知道他多苦。“爷爷,发发慈悲吧”,他继续写,笔尖抖得厉害,“带我离开这儿回家,回到我们村子里去吧!我再也受不住了!……”他想起爷爷的笑脸,想起泥鳅摇着尾巴蹭他的裤腿,想起冬夜里炉子里的火星子,每一个画面都像针一样扎着心口。
楼下传来老板娘的骂声,凡卡慌了,赶紧把信折成小方块。他记不清爷爷的地址,只知道村头那棵歪脖子橡树,和爷爷守夜的小木屋。他在信封上画了棵橡树,又画了个敲梆子的小人,那是他眼里的爷爷——头发花白,眯着眼睛笑,怀里抱着他,像抱着全世界最宝贝的东西。
他把信塞进街边长椅上的邮筒,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。他想象着信被邮差带走,穿过田野,越过河流,最终落在爷爷手里。爷爷会戴上老花镜,一个一个地读,读到“亲爱的爷爷康斯坦丁马卡里奇”时,准会笑出声,然后抹抹眼角,披上羊皮袄,敲响梆子,往莫斯科的方向望——就像他从前每个晚上,在村口等他回家那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