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虏是什么意思
风卷着黄沙撞在长城的砖上时,戍卒张猛正攥着戈站在垛口边。他听见远处的胡笳声像淬了冰的针,刺得后颈发疼——昨夜匈奴的骑兵踏碎了二十里开外的麦田,村妇的哭声顺着风飘过来,裹着未烧尽的麦秆味。\"破虏!\"校尉的吼声撞破云层。张猛看见旗手把绣着\"汉\"的大旗往天上一扬,猩红的穗子在风里劈出两道血痕。他想起上个月从长安来的使者说,骠骑将军霍去病已经打到了祁连山,\"匈奴失我祁连山,使我六畜不蕃息\"的歌谣,顺着河西走廊的风飘到了雁门关。
那是张猛第一次懂\"破虏\"是什么意思。不是书吏案头写得端端正正的两个,是霍去病跨下的战马喷着鼻息踩碎匈奴王庭的帐篷,是他剑上的血滴进祁连山的雪水,是被救的牧民跪在地上,摸着汉军甲胄上的\"汉\",哭着说\"我们不用再逃了\"。
后来他跟着军队出塞,看见卫青将军的战车碾过漠北的荒原,看见李广的箭簇射穿匈奴左贤王的盾牌,看见士兵们把匈奴的旗帜踩在脚下时,有人喊\"破虏\"——声音像烧红的铁,烫得人眼眶发疼。那时候他忽然明白,\"虏\"不是史书上冷冰冰的\"北狄\"\"胡族\",是踏碎麦田的马蹄,是抢走孩子的手,是烧了村庄的火;而\"破\"也不是简单的\"击败\",是要把这些来犯的人,从我们的土地上赶出去,把他们的刀从我们的脖子边挪开,把百姓的哭声换成笑声。
再后来张猛老了,坐在长安的酒肆里听书。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岳武穆的故事:\"岳将军的枪尖挑着月光,刺进金兀术的营帐时,喊的就是\'破虏\'!\"他端着酒碗的手忽然抖了——那年在朱仙镇,岳家军的战鼓震得黄河水翻涌,枪尖上的血珠滴进河里,染红了半条汴河。老百姓捧着热粥挤在路边,看见岳将军的\"精忠报国\"旗,哭着喊\"岳爷爷破虏了\"。
张猛摸了摸自己断了两根手指的右手——那是和匈奴骑兵肉搏时被砍的。他想起当年在边塞的夜里,老卒王七给他讲的话:\"破虏不是杀人,是让咱的娃能在麦田里跑,让咱的媳妇能在家门口晒被子,让咱的老爹能坐在门槛上喝口热酒,不用听见胡笳声就发抖。\"
窗外的风忽然大了,吹得酒肆的布帘哗哗响。张猛抬头看见街对面的茶楼上,有个书生正挥着笔写对子,上联是\"但使龙城飞将在\",下联还没写,可张猛已经知道——那该是\"不教胡马度阴山\"。
当突厥的骑兵逼近长安时,尉迟敬德的马队像一道闪电劈进敌阵;当契丹的铁蹄踏碎澶州的河堤时,寇准攥着宋真宗的袖子说\"陛下必须亲征\";当金兵的火把烧到临安的城门时,文天祥在零丁洋里写下\"人生自古谁死\"——这些时候,\"破虏\"从来都不是抽象的词。它是霍去病挥师祁连山时的风,是岳飞枪尖上的月光,是尉迟敬德甲胄上的血痕,是文天祥衣摆上的尘埃。
张猛喝最后一口酒,把戈往墙角一靠。他听见街上传来小儿的笑声,看见卖花担子上的桃枝抽了新芽。风里没有胡笳声了,只有槐花香裹着炊烟气飘过来。他忽然笑了——原来\"破虏\"到最后,就是这样的日子:没有战鼓,没有刀光,只有百姓的笑声,飘在阳光里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盖过了墙角的戈。风卷着几片槐花瓣落在戈刃上,那把曾经饮过匈奴血的戈,此刻正泛着温柔的光。张猛摸着戈柄上的裂纹,想起当年校尉喊\"破虏\"时的声音,忽然明白:所谓破虏,不过是要守住我们脚下的土地,守住我们怀里的人,守住那些不愿被践踏的日子——像守着一盏灯,不让风把它吹灭。
远处的钟声响了,张猛扶着墙站起来。他看见街对面的书生写了下联,红纸黑贴在门上:\"不教胡马度阴山\"。风掀起他的衣角,他忽然想起王七临终前说的话:\"等咱们把虏破了,就回家种麦子。\"
他摸了摸怀里的家书——妻子说,今年的麦子长得好。风里飘来麦香,混着槐花香,他忽然觉得,\"破虏\"两个,从来都不在战场上,在每一粒不会被践踏的麦子里,在每一声不会被吓住的笑声里,在每一个能安心回家的日子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