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土的年轮
老李蹲在田埂上,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。刚割的稻茬还带着水汽,泥土翻涌着腥甜的气息。他数着垄沟里的脚印,忽然笑出声来——那是春播时孙子打闹踩出的小坑,如今竟长出几丛野麦。惊蛰那天,老李把去年留的谷种摊在青砖地上。阳光暖融融的,谷粒间爬着几只蚂蚁。孙子蹲在旁边看,忽然问:\"爷爷,种子睡觉要盖被子吗?\"老李拿麦秸轻轻扫过种子,像给婴儿掖被角:\"它们盖着太阳呢。\"
小满过后,地里的玉米秆蹿得比人高。一场暴雨突至,老李披着塑料布往地里跑。浑浊的雨水漫过脚脖子,他一棵棵扶直歪倒的玉米,指甲缝里嵌满泥浆。孙子跟在后面举着雨伞,伞沿的水流进脖子,却不肯回去。后来爷孙俩坐在屋檐下剥玉米叶,孙子忽然说:\"爷爷,玉米叶上的水是甜的。\"
处暑那天响了头遍雷,老李半夜爬起来看天。月亮躲在云里,地里的棉花正在吐絮,白花花的像落了层雪。他摸黑走到地边,听见棉桃裂开的细微声响,像数只蚕在啃桑叶。露水打湿裤脚,他却觉得心里熨帖——这年成错不了。
如今稻子收了,田垄里还留着几株晚熟的高粱。孙子掰了穗子,把红扑扑的颗粒塞进嘴里嚼,说甜得粘牙。老李望着光秃秃的田地,忽然觉得那些深埋在土里的故事,都在根系间悄悄发芽。
霜降前要翻地了。犁铧切开土地,翻出底下暗褐色的土层。老李跟在犁后面拾捡石块,忽然看见土里埋着半截生锈的铁犁头——那是他爹年轻时用的。阳光照在犁尖上,晃得他眼睛发花,恍惚看见四十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秋天,他爹牵着牛,他跟在后面,把希望一垄垄种进土里。
晚风掠过田埂,带来远处的虫鸣。老李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,站起身。地里的脚印被风吹得渐渐模糊,却在他心里刻下了深深浅浅的纹路,像泥土的年轮,一圈圈裹着时光,在岁月里生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