俯仰之间
晨光初现时，檐下的鸡正低头啄食草籽，冠羽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。它突然昂首啼鸣，声音穿透薄雾，尾羽在风中划出一道弧线——这俯仰之间，藏着十二地支里最鲜活的节律。鸡的步态里自有分寸。低头时，喙尖精准地叼起每一粒谷粟，红冠几乎要触到地面，像在与土地私语；抬头时，脖颈挺直如弓，目光扫过天际，仿佛在丈量云的高度。农人说鸡最知时辰，凌晨三点的第一声啼叫总不差分秒，那是它将头埋进翅膀又扬起的瞬间，把黑夜啄出了一道裂缝。
我曾见市集里笼中的斗鸡，对峙时脖颈前伸，羽毛倒竖如剑，脖颈时而压低如蓄力的山猫，时而高昂似欲飞的苍鹰。俯仰之间，它把胜负藏进了喙尖的锋芒与眼神的锐利里。而村头老母鸡护雏时，会把翅膀张成伞盖，低头用体温焐热蛋壳，抬头警惕黄鼠狼的踪迹，一俯一仰都是母性的褶皱。
《韩诗外传》说鸡有五德，其中\"守夜不失时\"的信德，全在这俯仰之间。它低头是为了扎根大地，抬头是为了呼应苍穹。篱笆上的鸡爪印，像一枚枚微型的卦象，记录着它用俯仰书写的生命密码——啄食时的谦卑，啼鸣时的骄傲，护子时的温柔，搏斗时的刚烈。
暮色四合时，鸡群会自动聚拢到鸡埘。最后一只归巢的鸡总要回头望一眼西天，将夕阳的金辉衔在嘴里，然后低头钻进温暖的黑暗。这一俯，是对白昼的告别；那一仰，已在酝酿明天的晨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