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故兄为长
宁国府的朱漆大门在暮色里沉沉闭合,檐角铜铃被风掠过时发出断续的呜咽。贾珍立在阶前,玄色常服上暗绣的云纹在残阳下泛着冷光。他望着园中那株半枯的海棠,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父亲也是这样站在这里,那时他还是个跟着兄长读书的少年,总爱躲在花树后偷听廊下的密谈。如今丹房的青烟早已散尽,贾敬修仙的痴念随着那场金丹爆裂成了笑话。灵堂的白幡还未撤尽,族中老臣便捧着宗卷跪在他面前,鬓角的皱纹里盛着比月色更凉的期许。\"珍大爷,您是长房长子。\"这句话像块烙铁,在他心尖烫出焦痕。
他开始学着父亲的模样坐堂理事,用紫毫笔在田庄账册上勾画。那些数字像活过来的虫豸,在他眼前爬动不休。尤氏捧来参茶时,他正盯着库房清册上\"玻璃炕屏\"四个小字出神——那是秦可卿陪嫁来的东西,如今却要折价抵给荣国府应急。
秋祭祠堂那日,他穿着五爪龙袍走在最前,身后是贾蓉和一众族侄。鼓乐声中,他看着供桌上父亲的牌位,突然发现那木牌上的名字比记忆中陌生。当年父亲抛下爵位去玄真观时,他曾在雨夜砸碎过书房的砚台,如今握着祭器的手却稳如磐石。
晚膳时贾蓉凑过来低声说:\"西府琏二叔打发人来说,娘娘宫里要添些陈设。\"贾珍夹菜的手顿了顿,象牙筷上的翡翠坠子晃出细碎的光。\"告诉他,库房里那对汉玉如意送去。\"他看着儿子瞬间亮起来的眼睛,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替父亲接过世袭爵位的文书时,指尖也是这样发颤。
月上中天时,他独自登上天香楼。廊柱上还留着去年给贾瑞做法事时贴的符纸,被风雨浸得字迹模糊。远处荣国府的灯火明明灭灭,像打翻的星子。他摸出怀中的虎符,冰凉的金属贴着心口,忽然明白父亲当年为何总对着丹炉长吁短叹——这世袭的爵位,原是穿在身上的铁衣,冷暖自知。
更漏敲过三响,他转身下楼,玄色袍角扫过积灰的栏杆。阶前的夜露浸湿了靴底,他想起明日还要去清虚观打醮,得早些安置。经过贾蓉的窗下时,听见里面传来骰子落碗的脆响,他顿了顿脚步,终是没有进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