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悦的反义词是什么?

风里的桂香

巷口的桂花树又开了,细碎的金黄坠在枝桠间,风一吹就飘得满街都是。我站在树底下,鼻尖裹着桂香,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,外婆正踮着脚往我兜里塞桂花糖。

那时候的秋天总浸着甜。外婆的厨房永远飘着蒸笼的热气,竹篾编的蒸笼盖一掀开,白汽裹着桂香涌出来,我蹲在灶台边,盯着笼里的桂花糕直咽口水。外婆会用竹片挑一块最热的给我,说“慢点儿,烫嘴”,可我哪等得及,咬一口,软乎乎的糕裹着桂香在嘴里散开,甜得眼睛都弯成月牙。外婆的蓝布围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糕屑,她擦着额头的汗笑,皱纹里都是阳光。

今年的桂香比去年更浓,我沿着巷口往外婆家走,钥匙插进锁孔时,金属碰撞的声音比去年沉了些。推开门,客厅的沙发还摆着外婆织了一半的毛线袜,茶几上的玻璃罐里还剩着半罐桂花,是去年我和她一起摘的,现在罐口蒙了层薄灰。厨房的门开着,竹篾蒸笼还放在灶台上,笼盖歪着,里面没有糕,只有冷硬的空气。我伸手摸了摸蒸笼的竹片,指尖沾了点灰——去年这个时候,这竹片还是热的,隔着布都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。

外婆的房间还保持着她走时的样子,枕头边放着她的老花镜,镜腿上缠着我给她系的红绳。我翻开床头柜的抽屉,里面躺着包桂花糖,糖纸是我去年给她买的,印着小熊图案,现在糖纸皱了,糖早就化了,黏在糖纸里,像一滴凝固的泪。我摸着糖纸,忽然想起去年外婆举着糖问我“这小熊是不是你上次说的那个”,我点头,她就把糖塞进我兜里,说“留着慢慢吃”。

巷口的桂树还在飘花,我走到树底下,摸出兜里的糖纸。风掀起糖纸的角,我看着上面的小熊,忽然想起外婆的手——她的手总沾着桂香,摸我头的时候,掌心里有灶火烤出来的温度,像块暖玉。现在我的手里只有皱巴巴的糖纸,风里的桂香还是那么浓,可我再也不会像去年那样,蹦跳着喊“外婆快蒸糕”了。

隔壁的阿婆提着菜篮子经过,问我“又来拿桂花糕啦?”,我摇头,说“外婆不在了”。阿婆叹口气,拍了拍我的肩,菜篮子里的青菜叶子上沾着桂花瓣,飘进我手里的糖纸里。我盯着那片花瓣,忽然想起外婆去年给我擦嘴角的样子——她用袖口擦我嘴角的糕屑,说“小馋猫,吃成小花脸”,我笑着躲,她追着我跑,桂花瓣落在她的蓝布围裙上,落在我的头发上,落在巷口的青石板上。

风又吹过来,桂花瓣落进我的衣领里,凉丝丝的。我摸着口袋里的糖纸,忽然明白,去年的桂花糕为什么那么甜——不是因为糖多,是因为外婆在旁边,看着我吃,笑着,等着我喊“再要一块”。今年的桂香再浓,也煮不出那样的甜了。

巷口的桂花还在落,我蹲下来捡了几片花瓣,放进外婆的玻璃罐里。罐子盖好时,我听见风里有个声音在喊“小馋猫”,可回头看,只有桂花树在摇晃,枝桠间的金黄落得更急了。

风里的桂香还是那么浓,可我再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,踮着脚往外婆怀里钻了。原来喜悦的反义词,是我捧着满手的桂花瓣,却找不到人说“你闻,好香”;是我站在灶台边,却再也等不到那个掀蒸笼盖的人;是我咬着桂花糕,却尝不出去年的甜——那些和喜悦一起存在的人,那些和喜悦一起流动的温度,忽然就没了,像被风卷走的桂花瓣,落进泥土里,再也找不回来。

我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的灰。风里的桂香还在飘,我摸着外婆给我的糖纸,慢慢往家走。路过巷口的便利店,老板笑着问“要桂花糖吗?新到的”,我摇头,说“不用了”。口袋里的糖纸还皱着,可我知道,里面藏着去年的桂香,藏着外婆的笑,藏着我再也找不回的——喜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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