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草地里的梅影
灯笼串成的星河垂在檐角,红纸裁的谜语随风轻晃,旧时节的元宵夜总藏着这样的热闹。人群里有人指着一张素笺笑:“这题倒新鲜——‘一片全是草的地’,打植物名。”我倚着廊柱看那谜面,眼前竟真铺开一片草地。是初春刚醒的草,挨挨挤挤地从土里钻出来,嫩得能掐出水,绿得像把揉碎的翡翠撒在地上。没有花,连蒲公英的小黄花都寻不见,只有草,边际的草,风过时掀起层层绿浪,卷着泥土的腥气漫过来。
“是‘青草’?”有人试探着答,立刻被旁边的老者摇头否了,“草已在谜面里,哪有谜底还带草的道理?”又有人说“荒原”,更不对,植物名哪有叫荒原的。人群静了静,檐角的灯笼晃得影子在地上打旋,像谁在悄悄提示。
“既是全是草……”我忽然想起幼时听的笑话,“那便是‘没花’了?”话音落,身旁的姑娘眼睛一亮,拍着手笑:“对呀!没花,梅花!”
谜底一出来,廊下忽然静了静,随即有人捶掌:“妙啊!全是草,可不就是没花么!”这谐音的巧思,倒让那片青草地里凭空长出梅影来。
梅花本不是草。它是冬末的骨朵,在寒枝上攒着劲儿,不等草芽冒头,先把冷香送过墙头。可此刻想着那片全是草的地,竟觉得梅花就该从那里长出来——不是顶着雪的老梅,是刚抽条的新枝,嫩红的花苞藏在草丛里,像谁不小心掉落的胭脂。草是铺展的绿,梅是点染的红,倒比寻常的梅林更有野趣。
卖糖画的担子从巷口过,糖丝在铁板上勾出朵梅花,金黄透亮。我望着那糖梅,又想起谜面里的草地。原来汉字的妙处就在这里,一个“没”字,让草与梅在纸上相遇,让春日的绿与冬日的香在谜语里纠缠。就像这元宵夜,灯笼的光、猜谜的笑、糖画的甜,都揉进一片青草地的想象里,而那草地尽头,忽然探出一枝梅,带着清冽的香,轻轻落在心尖上。
风又起,廊下的谜语纸哗啦啦响,像谁在念未的谜面。而我眼前的草地,草叶间似有若地浮着梅的影子,绿与红,生与香,都在这灯谜里,安静地融成了一幅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