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风裹着桃枝的香往巷子里钻时,我总记着河堤边的那片冰。
那时我才齐奶奶腰高,攥着她的围裙角往河边跑。河岸的草刚冒芽,尖儿上沾着晨露,踩上去软乎乎的。冰面凝着冬天的劲儿,泛着青灰的光,像块冻硬的年糕。可凑近看,冰缝里渗着细水,顺着裂纹淌下去,滴在河床上,清凌凌的——像谁在冰下敲小鼓。我蹲下来,手指刚碰冰面,就被奶奶拽回去:“小祖宗,摔下去要冻成冰猴儿!”她的手裹着我的,指腹有纳鞋底的茧,暖得能焐化指缝的凉。
“你看——”我拽她袖子,一块冰碴儿翻了身沉进水里,溅起小水花。奶奶顺着我指的方向笑:“这是四月的冰河——开动冻了。”她指尖点着冰面的裂纹,像蜘蛛网似的往四边爬,“冰冻了一冬,到四月就‘开’啦,化了,流起来了,可不就是‘开动’?”风把她的白发吹到我鼻尖,痒得我笑出声。
后来上小学,开学前一晚我抱着书包翻来覆去,妈妈端热牛奶进来摸我头:“明儿要上课了,脑子得像四月的冰河——开动啦。”我盯着牛奶杯,忽然想起奶奶的话——原来“开动”不只是冰化,是书包里的新课本,是铅笔盒里削好的铅笔,是早上往学校跑时,风里裹着的槐花香。
去年四月回老巷,我又往河堤走。草齐膝高,桃花落了一地,铺在河岸像粉毯子。冰早没了,河水哗哗流着,可我总觉得能听见那年的“咔嗒”声——是冰裂的响,是奶奶的笑,是妈妈的牛奶杯轻放在桌沿的声。风里飘来卖糖人的吆喝,我站在岸边,忽然想起奶奶的话:“四月的冰河——开动冻了。”
风裹着槐花香吹过来,我望着流水里的桃花瓣,忽然懂了——有些话就像冰下的流水,藏在日子里,等春天来就冒出来,温温的,甜甜的。就像此刻,我站在岸边,听见远处传来放学孩子的笑,看见巷口的老槐树抽了新枝,忽然想起奶奶的手,想起妈妈的牛奶,想起那年冰面的裂纹——原来“开动”,从来都是春天的事,是冰化,是书声,是日子里藏着的,慢慢冒出来的暖。
转身往巷子里走时,卖糖人的老爷爷举着孙悟空糖人吆喝,糖稀在阳光下闪着金亮的光。我走过去买了一个,咬一口,甜得眯起眼——像奶奶的笑,像妈妈的牛奶,像四月的风里,裹着的所有关于“开动”的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