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旧的灯火
灯笼的光晕在青砖地上晃出细碎的涟漪，阿明举着竹骨灯笼站在巷口，橘色暖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\"慢些走。\"舅舅从门内探出头，手里还攥着没纳的鞋底，\"莫要像去年那样，把灯笼烧出个窟窿。\"阿明应着，脚步却没停。灯笼穗子随着他的跑跳在风中打旋，照亮了墙角蜷缩的老猫，也照亮了墙根处去年元宵留下的炭痕。去年此时他也是这样举着灯笼疯跑，结果火星溅上纸罩，烧出铜钱大的破洞，回家被舅舅追着打了手心。
\"外甥打灯笼——\"隔壁张伯拎着马扎坐在门口抽烟，看见他便笑，\"照旧舅哦！\"
阿明咧开嘴笑，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。他知道这句歇后语，每次做错事舅舅佯装发怒时，总会念叨这句。去年打碎了酱油瓶是\"照旧\"，前年爬树掏鸟窝摔下来也是\"照旧\"，仿佛他来到这世上，就是为了给舅舅添这些\"照旧\"的麻烦。
灯笼的光忽然暗了暗，阿明停下脚步。巷尾的老槐树底下，几个孩子正围着卖糖画的摊子叽叽喳喳。他摸了摸兜，早上舅舅给的硬币还在，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去年此时，也是攥着同样的硬币，在同一个摊子前买了条糖龙。
\"阿明！\"舅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些微的气喘，\"让你慢些，偏不听。\"阿明回头，看见舅舅提着另一盏灯笼站在巷口，光晕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。\"灯笼油快没了，早跟你说过要省着点用。\"舅舅走到他身边，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，里面是还温热的糖糕。
去年的糖糕也是这个味道。阿明咬了一大口，甜香混着灯笼的烟火气在舌尖漫开。他看见舅舅鬓角新添的白发，在灯光下泛着银光，忽然觉得那句\"照旧\"里，藏着比歇后语更深的意思。
夜风卷起灯笼穗子，发出簌簌的轻响。阿明举着灯笼走在前面，舅舅提着另一盏跟在后面，两团暖光在青石板路上交融成一片。巷子深处，去年的炭痕早已被雨水冲刷得淡了，可有些东西，却像这灯笼的光一样，明明灭灭，始终未变。
张伯还在门口抽烟，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巷尾，含着烟袋笑了。烟圈在灯笼的光晕里慢慢散开，恍惚间，竟像是去年的那个元宵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