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何得不到的总骚动,被偏爱的总有恃无恐?

得不到的,被偏爱的

午后的咖啡馆,阳光斜切过玻璃,将空气里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。邻座的一对男女,像一幅声的默剧。女孩微微倾着身子,指尖在杯沿意识地画着圈,每一次抬眼望向对面,那目光里都藏着小心翼翼的探询,仿佛他是一本艰深却诱人的书,她正费力地读一个标点。男孩则松弛地靠着椅背,刷着手机,偶尔抬头,回应也是淡淡的,像给一杯太烫的水敷衍地吹一口气。那熟悉的词句,便在这静默的张力里,声地浮了上来:“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,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恐。”

这“骚动”,是一种寂静里的轰鸣。它不在手掌,而在眺望的指尖;不在怀抱,而在梦醒时分的虚空。它是张爱玲笔下那抹窗前凄冷的月光,是《红楼梦》里宝玉终其一生未能握住的“赤瑕宫”旧影。那“得不到”的,因悬置而美,因距离而永恒。它成了心湖中央一枚不肯沉底的月,微风过处,便碎成粼粼的、抓不住的光,扰得整片湖水不得安宁。这骚动是未成的乐章,是缺了一角的拼图,人的心神便不由自主地困在那未竟的空白里,反复描摹,直至那幻影比真实更沉重,那“求不得”的苦,竟也品出一丝凄美的回甘。

而那“有恃恐”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它是握在掌中的沙,因为确信拥有,便不再担心它会从指缝急急溜走,于是连握紧的力道都松懈了。它像一件穿惯了的旧衣,妥帖舒适,却也因此不再被目于它的纹理与色泽。被偏爱的人,安坐于爱的堡垒之中,城门为他常开,灯火为他长明。他习惯了这温暖与安全,便渐渐视之为墙壁般理所当然的存在,忘了堡垒需要守护,灯火需要添油。那偏爱成了他呼吸的空气,丰沛到令人忘却感恩。他的“恐”,是一种笃定的倦怠,一种甜蜜的盲视,直到某天,堡垒生苔,灯火飘摇,他才惶然惊觉,那曾经丰盈的世界,原也构筑于另一颗心的持续燃烧之上。

骚动与有恃恐,像一架隐秘的天平,在数关系里声起伏。那骚动着的心,将对方供奉于想象的神龛,光芒万丈,却触手冰凉;那被偏爱着的人,安享着人间的烟火,温暖真实,却可能习焉不察。一个在仰望中灼痛自己,一个在拥有中昏昏欲睡。这或许是人心中最幽微的悖论:我们总是越过眼前的山,去痴望天边的云;又总在拥有整座花园时,忽略了手边正在绽放的那一朵。

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,那对男女也起身离开。女孩的目光仍牵系着男孩的背影,而男孩的手,已随意地插进了口袋。阳光移动了位置,照在那只残留着口红印的杯沿上,亮得有些刺眼。那杯咖啡,大概已经凉透了。

延伸阅读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