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个女孩,梳着齐耳短发,刘海下露出一双过于清亮的眼睛,她没像其他孩子那样规规矩矩站着,而是斜倚着宣传栏,指尖意识地划着玻璃上的标语。当宋运辉开始讲工厂发展史时,别的孩子都在认真记笔记,唯独她忽然举手:“叔叔,你们说烟囱里排的是‘工业废气’,可化学课本上说,未经处理的废气会破坏臭氧层,为什么不装净化设备?”
全场瞬间安静。宋运辉攥紧了讲稿,额角渗出细汗。他习惯了面对工人的服从、领导的期许,却没料到会被一个半大孩子问得措手不及。他斟酌着措辞:“这涉及到生产技术和成本问题……”
“可成本比环境保护更重要吗? ”女孩打断他,声音脆生生的,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。她向前走了两步,阳光照在她洗得有些泛黄的白色连衣裙上,反而衬得眼神像淬了冰的星星。宋运辉这才看清她胸前的校牌:梁思申。
那天的交流以宋运辉“需要向技术科核实细节”收尾,但他记住了这个名。傍晚整理资料时,他翻出梁思申留下的访客登记,笔迹娟秀却透着一股韧劲。他忽然想起女孩离开前回头看他的眼神,像在审视一件未成的实验品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、不知天高地厚的尖锐。
许多年后,当宋运辉在东海项目的谈判桌上再次见到梁思申时,她已褪去青涩,成了华尔街归来的投资分析师。但他总会想起1983年那个闷热的午后,第一次交锋时,她眼里的光——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棱角,也是他沉闷生活里,意外闯入的第一缕锋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