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的梦还清晰得像刚发生。父亲就坐在老藤椅上,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布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他总在冬天开裂的手腕。他看着我笑,还是从前那种眼角堆起细纹的模样,说:“囡囡,我没有走。” 我扑过去想抓住他的手,却只触到一片温暖的雾气,可那句“我没有走”的余温,直到清晨仍留在耳廓。
书桌上还放着他的老花镜,镜腿缠着一圈褪色的胶布。记得他总抱怨眼镜滑,我笑话他是鼻梁太塌,他便假装生气地用胡茬蹭我的脸颊。如今胶布边缘已经起了毛,我却不敢换新的,仿佛这轻微的破损里,还藏着他指尖的温度。
厨房的吊柜第三层,还摆着他腌菜用的玻璃罐。去年深秋,他蹲在阳台上择芥菜,银丝般的阳光落满他的肩头,他说要给我腌最喜欢的糖醋味。现在罐子里的菜早就吃了,我却依旧每天打开柜门看一眼,好像下一秒就能听见他在客厅喊:“囡囡,来尝口新腌的菜。”
原来他真的没有走。 他是清晨煎蛋时跳进水杯的阳光,是晚归时楼道里亮着的声控灯,是我整理书柜时掉出来的、夹在《红楼梦》里的干枯枫叶——那是十年前我们在香山捡的,他说枫叶像小手掌,要替我抓住所有的好时光。暮色漫进窗棂时,我把父亲的老花镜轻轻架在文竹上。月光穿过镜片,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极了他从前给我讲星座时,手指划过夜空的痕迹。他当然没有走,那些刻在生命里的爱与牵挂,从来不会真正消逝。 就像这文竹的新枝,会在每个春天,带着他的气息,重新生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