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昀的月光里,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“我愿意”?
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裹着凌晨的凉,叶昀蹲在墙角,指尖摩挲着掌心的发带——浅蓝的,边缘有个指甲盖大的破洞,是去年向远帮他缝校服时,剪刀不小心划的。他想起半小时前ICU门打开时,护士举着签单说“家属签”,向远的手在发抖,他本能地攥住她的手腕,把笔塞进她手里,说“姐,我陪着你”。
其实他的手比她抖得更厉害。
高中教室的窗帘总是漏光,向远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阳光穿过银杏叶的缝隙,落在她发顶,像撒了层碎金。叶昀坐在最后一排,笔杆被握得发烫,笔记本上写满“向远”的名,又匆匆划掉,改成“数学公式”“英语单词”。他每天早来半小时,把她的课桌擦得发亮,把她忘带的课本用自己的外套裹着,怕凉;他每天晚走半小时,把她的笔记补得工工整整,连她遗漏的“三角函数诱导公式”都用红笔标了星号——那些星号,是他偷偷画的,像他藏在心里的小火星,不敢燃起来,怕烧到她。
向远结婚那天,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,站在酒店楼下的香樟树下。风把她的婚纱吹起来,裙角扫过他的手背,带着茉莉香——那是她常用的洗发水味道。他伸手碰了碰婚纱的蕾丝边,指尖像触到了烧红的铁,立刻缩回来。宴会厅的音乐飘出来,是《婚礼进行曲》,他听见骞泽说“我愿意”,听见向远说“我愿意”,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项链——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,银质的,刻着“Y.Y”,是他偷偷查的,向远的生日缩写。最后他把项链塞回口袋,转身走进巷口的便利店,买了罐冰可乐,喝到喉咙发痛,才压下心里翻涌的酸。
留学的第三年,叶昀住在波士顿的小公寓里,窗外的雪下了整夜。他坐在书桌前,电脑屏幕亮着,邮件编辑框里写了一行又一行:“姐,今天查尔斯河的冰结得很厚,像你去年冬天踩过的湖面”“姐,我煮了番茄鸡蛋面,放了双倍糖,像你做的那样”“姐,我昨天遇到一只猫,跟你家的小白很像,它蹭了蹭我的手,我差点以为是你”——最后他把邮件全部删掉,换成“姐,我一切都好,意身体”。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,他想起出发前向远送他去机场,帮他理了理衣领,说“小昀,到了记得报平安”。他当时差点说“姐,我不想走”,可看见她身后的骞泽,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,变成“嗯,我会的”。
向远离婚那天,他们去了郊外的山。风很大,吹得她的围巾飞起来,叶昀赶紧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住她,自己只穿一件薄毛衣,冻得嘴唇发紫。她望着远处的山月,说“小昀,你说山月知道我在想什么吗?”他望着她的侧脸,月光落在她眼尾的细纹上,像撒了层银粉。他想说“山月不知道,但我知道”,可最终只说“姐,风大,我们回去吧”。下山时,她的脚扭了,他蹲下来背她,她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,呼吸扫过他的耳尖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像当年教室外的蝉鸣,热烈得要破壳而出。
后来叶昀生病住院,向远来看他,手里拎着他爱吃的糖炒栗子。他赶紧把床头的千纸鹤藏起来——那是他每天折的,每只都写了“愿你平安”,折了整整三百六十五只。她剥了颗栗子塞进他嘴里,说“小昀,你要快点好起来”。他含着栗子,甜得发疼,差点说出“姐,我想陪你一辈子”,可看见她手腕上的玉镯子——那是她妈妈留下的,他又把话咽回去,变成“嗯,我会的”。
深夜的阳台风很大,叶昀坐在摇椅上,翻着当年的笔记本。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小,是他高中时偷偷写的:“姐,我其实早就准备好了,等你需要我的时候,我随时可以站出来。可我更怕,我的站出来,会让你为难。所以我等,等你愿意回头看我的那天,或者,等我能笑着说‘没关系’的那天。”
风把笔记本翻到前一页,上面是向远的迹:“小昀,今天数学考了满分,奖励你吃冰淇淋。”他摸着那行,笑了,眼角有泪落下来,打湿了纸页,晕开了“冰淇淋”三个。窗外的月亮很圆,像当年她递给他的冰淇淋球,甜在嘴里,化在心里。
他想起向远曾经说过:“小昀,你是我最亲的人。”
他把发带贴在胸口,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像当年教室外的蝉鸣,像波士顿的雪落声,像山脚下的风笛声——那些没说出口的“我愿意”,都藏在月光里,裹着茉莉香,裹着糖炒栗子的甜,裹着他一生的温柔,慢慢沉进岁月的深海里。
山月不知,可他知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