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‘宜尔子孙承承兮’,究竟该如何译进现代人的心里?”
清晨的菜市场里,卖菜阿婆正往小孙子兜里塞刚择好的空心菜。竹篮上的蓝布是她婆婆当年缝的,针脚歪歪扭扭,却裹了三十年的晨露。小孙子蹦跳着跑远,阿婆擦着汗笑:“这菜要先泡半小时,水要凉的——跟你奶奶当年教我的一样。”我突然想起《诗经》里的“宜尔子孙承承兮”,原来最贴骨的翻译,从来不在典里,在阿婆递菜的温度里。
有人把它译成“愿你子孙代代相传”,对,却冷。就像把老茶泡成了凉白开,少了壶底余温。“承承兮”不是生硬的“传递”,是阿婆手里的蓝布,是母亲系在我腰上的围裙,是父亲蹲在阳台教我修自行车时,落在我手背上的阳光。它是“接”,不是接一块牌子、一笔钱,是接一碗粥的熬法,接一句“天凉加衣”的唠叨,接某一个傍晚坐在门槛上看云的习惯——这些摸得着的、带着体温的“小事”,才是“承承”的骨血。
小区里的老周有个木匣子,装着爷爷的木匠工具。他说小时候爷爷教他刨木板,“推的时候要沉住气,像给人揉肩膀”。现在他教七岁的孙子用凿子,孙子把木头凿得歪七扭八,他也不恼:“你太爷爷当年也把我手敲肿过,现在轮到你了。”那天我路过他家阳台,看见祖孙俩蹲在地上,木屑飘在风里,像撒了一把碎阳光。突然就懂了,“宜尔子孙承承兮”该怎么译——“愿你的孩子们,还有孩子们的孩子们,把这些‘没用’的小事接过去,慢慢熬成日子”。
不是“世世承袭”,不是“代代延续”,是“把日子一件一件接过去,好好过”。就像老家祠堂的对联,红漆褪成了淡粉,可每年清明,族里的老人还是会带着小辈擦柱子。“这是你太爷爷写的,”老人摸着“承承兮”的笔画,“当年他教我写的时候,说‘承’像个人弯着腰,接前面的人递来的东西——要稳,要暖。”风掀起老人的衣角,小辈们仰着头,眼睛里映着柱子上的,像映着一整个春天的阳光。
那天在图书馆翻到一本《诗经》译本,译者写:“宜尔子孙承承兮——愿你的子孙,像田里的稻子一茬接一茬,每一季都踩着前一季的根,稳稳地长。”突然就鼻酸。原来最好的翻译,是把文泡进生活的烟火里,泡成阿婆的空心菜、老周的木匣子、祠堂的红对联。它不是给学者看的脚,是给每一个在地铁上赶时间的人、在厨房熬粥的人、在阳台教孩子种多肉的人——让他们突然想起,自己手里的碗,是母亲当年用的;自己教孩子系鞋带的方法,是父亲当年教的;自己蹲在地上看蚂蚁的样子,和小时候跟着爷爷的样子,一模一样。
傍晚回家,母亲正往我包里塞晒干的梅干菜。“这是你外婆当年晒的方法,”她拍了拍包,“要选晴天的中午收,晒三天,梅香才透。”我摸着包里的梅干菜,突然想起《诗经》里的句子。原来“宜尔子孙承承兮”的翻译,从来不是某一句准确的话,是母亲塞梅干菜的温度,是外婆晒梅干菜的阳光,是我以后教自己孩子晒梅干菜时,会说的那句:“要选晴天的中午收哦——跟你外婆当年教我的一样。”
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梅干菜的香。我突然懂了,最能译进心里的句子,从来不是典里的标准答案,是生活里那些“一模一样”的小事,是一代又一代人,把温度接过来,再传下去——像稻子接稻子,像阳光接阳光,像梅干菜的香,一年又一年,裹着日子,慢慢沉下去,沉成最暖的底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