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八盖子”到底是什么?老辈人挂在嘴边的词,藏着多少生活里的热乎气
小时候蹲在老家院子的青石板上看蚂蚁扛面包屑,爷爷端着粗陶茶缸从堂屋出来,脚刚落下又赶紧收回去,手指虚点着我脚边:“慢着,别踩碎那王八盖子。”我顺着看过去,砖缝里爬着只棕褐色的小虫子,背壳圆滚滚鼓起来,像被挤扁的小皮球,倒真有几分王八缩成一团的模样。
爷爷蹲下来,用指尖轻轻捏起虫子的背壳——硬邦邦的触感透过他的指腹传过来,我凑上去闻,带着点潮乎乎的泥土味。“这叫土元,也叫地鳖虫,背上这壳就叫王八盖子。”他把虫子放在我手心里,壳上的纹路粗糙,像老玉米的外皮,“你看,跟王八壳是不是一个德行?圆、硬、还带着点笨劲儿。”
后来跟着奶奶去后墙根翻旧砖,雨后的砖缝里总藏着这类“王八盖子”。奶奶戴着线手套捡,装在玻璃罐里:“晒干了能入药,你爷爷二十岁那年挑担子摔着腰,就是用这玩意儿熬汤喝好的——比膏药管用。”罐子放在屋檐下晒,壳子慢慢变干,颜色从棕褐转成深灰,碰一下还会发出细碎的“咔嗒”声,像晒干的黄豆壳。
村里的大人聊天,“王八盖子”总挂在嘴边。张婶揉着腰骂自家凳子:“这腿儿硬得跟王八盖子似的,坐上去硌得我胯骨疼!”李叔调侃隔壁倔脾气的王大爷:“他那脑袋,比王八盖子还难撬——说不答应的事,八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连小孩吵架都会说:“你再闹,我就拿王八盖子砸你!”其实谁都没真砸过,不过是把这硬邦邦的壳子当成了“厉害物”的代名词。
去年清明回老家,我蹲在老墙角翻砖,居然又看见一只土元。它慢慢爬过青苔,背壳上沾着点碎草屑,像穿了件旧外套。想起爷爷当年的话,我伸手碰了碰它的壳——还是当年那股硬劲儿,却突然觉出点亲切来。原来“王八盖子”从来不是什么生僻词,不过是老辈人把生活里的小物件,用最顺口的话喊出来,像喊邻居家的小孩,带着点调侃,又带着点热乎气。
它不是书本里的“地鳖虫外壳”,不是药房里的“土元干品”,是爷爷茶缸边的提醒,是奶奶罐子里的药,是村里人嘴里的“硬”和“倔”。就像爷爷说的:“名是喊出来的,不是编出来的——你喊它王八盖子,它就成了咱日子里的一部分。”
风掠过屋檐下的旧罐子,我忽然听见细碎的“咔嗒”声——像当年晒土元的声音,像爷爷的茶缸碰着桌沿的声音,像老辈人聊天时的笑声。原来“王八盖子”哪有什么复杂意思?不过是烟火里的词,日子里的气,是把普通的东西,喊成了“自己人”。
起身时,我拍了拍裤腿的土。风里飘来灶屋的饭香,奶奶在喊:“吃饭了——熬了小米粥,就着你爷爷当年晒的王八盖子!”我笑着应,忽然明白,所谓“王八盖子”,不过是老辈人把生活的琐碎,熬成了顺口的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