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迅的笔为何总蘸着人间的寒?
绍兴的秋深得早。鲁迅十几岁时,总揣着父亲的药方往药铺跑。长庆里的柜台高过他的肩膀,伙计接过药方时,指尖沾着算盘上的灰,扫过他补丁叠补丁的长衫:“犀角要三两天才有,先拿这剂苦艾应付吧。”他攥着纸包往家跑,巷口的黄狗斜睨着他——从前这狗见了穿绸子的周家人,尾巴能摇成花,如今却夹着尾巴躲在墙根。父亲的咳嗽声从里屋撞出来,撞得窗纸簌簌掉渣,他掀开布帘时,正撞见母亲用袖口擦眼睛,铜炉里的药香裹着霉味,飘得满屋子都是。后来祖父犯了科场案,周家的门楣突然塌了。族里的人揣着账本上门,说要“分家产抵债”,木柱上的对联还留着去年的墨痕:“周氏族亲同福泽”,如今却被人用指甲划了道破口,像道没结痂的伤口。鲁迅蹲在门槛上,看族叔把祖父的砚台塞进布包,阳光穿过梧桐树的缝隙,落在他手背上,像块凉透的银子——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祖父读《鉴略》,祖父摸着他的头说:“咱们周家的,要写得端端正正。”可如今端端正正的砚台,正被人抱着往门外走,门槛上的铜钉也生了锈,蹭得布包发出刺耳的响。
再后来他去了日本。仙台的冬天冷得钻骨头,他裹着粗呢子大衣去上课,教室里的煤炉烧得正旺,讲台上的幻灯片却像块冰。那天讲的是细菌学,投影里忽然出现个中国人:双手被绑在柱子上,周围围满了伸长脖子的同胞,日本兵的刀闪着寒光,人群里有人笑,有人嚼着干馒头,有人把烟卷举到眼前,烟灰落进领口也不在意。教室里的日本学生拍着手笑,笑声撞在窗户上,震得玻璃上的霜花往下掉。鲁迅攥着钢笔的手在抖,墨水滴在笔记本上,晕开个黑团,像血——他忽然想起绍兴街头的杀头示众,也是这样的人群,也是这样的笑声,连唾沫星子飞起来的弧度都一样。
回国后的鲁迅住在北京的绍兴会馆。院子里的槐树落了一地叶子,他坐在藤椅上写《狂人日记》,钢笔尖划破稿纸时,想起当年在药铺外遇见的孔乙己——那时候孔乙己还穿着破长衫,站在咸亨酒店的柜台前,摸出几枚铜板:“温两碗酒,要一碟茴香豆。”伙计笑着把碗推过去,旁边的短衣帮人起哄:“孔乙己,你又偷了人家的书吧?”孔乙己的脸涨得通红:“窃书不算偷……窃书!”话音未落,全店的人都笑了,连门口的小孩都举着茴香豆喊:“孔乙己,你又被打了!”鲁迅握着笔的手顿了顿,窗外的风卷着槐叶撞在窗上,像当年父亲的咳嗽声,像仙台教室里的笑声,像绍兴巷口黄狗的冷眼——这些声音凑在一起,变成了墨水里的寒,顺着笔尖流到稿纸上,变成了“吃人”的,变成了“救救孩子”的喊。
他写《药》的时候,正坐在上海的亭子间里。窗外的弄堂里传来卖梨膏糖的吆喝,他想起当年在绍兴,有个老太太举着人血馒头往孙子嘴里塞:“吃了这个,病就好了!”孙子的脸白得像纸,嘴角沾着血,老太太的手在抖,却笑得眼睛发亮:“这是华小栓的药,陈血呢!”鲁迅把笔往桌上一放,墨汁溅在稿纸上,像那馒头的血——他忽然明白,人间的寒从来不是风,是人的眼睛:是药铺伙计的斜眼,是日本学生的笑眼,是老太太发亮的眼,是所有看着别人受苦却动于衷的眼。这些眼像冰,冻住了所有的温度,冻住了所有的希望,冻成了他笔里的寒。
他的笔从来不是蘸着墨,是蘸着绍兴巷子里的风,是蘸着仙台教室里的笑,是蘸着上海弄堂里的血,是蘸着所有他见过的、听过的、尝过的寒。这些寒像针,扎进他的心里,再顺着笔尖扎进读者的心里——他写的不是故事,是他见过的人间,是他摸过的寒,是他疼过的疼。
风又吹起来了,吹过他的稿纸,吹过他的笔,吹过他写的“人”——那里有绍兴的秋,有仙台的冬,有上海的雨,有所有人间的寒,像他说的:“真的猛士,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,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。”而他的笔,就是那猛士的剑,带着人间的寒,刺向所有的麻木,所有的愚昧,所有的“吃人”的事。
这就是他的笔总蘸着寒的缘故——他见过的寒太多,多到墨水里全是,多到写出来的全是,多到每个读者读的时候,都能感觉到那寒,从纸页里渗出来,渗进心里,像当年他在绍兴巷口的风,像仙台教室里的笑,像上海亭子间的雨——这寒不是他造的,是人间给的,是他替人间记下来的,是他替人间喊出来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