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人物的男人，他的世界有多大？
他总在傍晚时分出现在街角的修鞋摊，帆布围裙上永远沾着深浅不一的鞋油印，像是一幅被岁月反复晕染的抽象画。没人知道他的全名，街坊邻居都叫他老李，修理一双鞋的功夫，够他听半段评书，也够他把工具箱里的铁钉铁锉摆弄得叮当响。每天开张前，他会用绒布仔细擦拭那块嵌在木箱上的小镜子，镜面边缘的裂纹像极了他眼角的纹路。有回我去取鞋，正撞见他用同样的绒布擦拭一枚掉在地上的纽扣，黄铜的纽扣在暮色里闪着微弱的光。\"这姑娘新买的风衣，掉了颗扣子得急哭。\"他把纽扣用棉线缠好，别在摊位内侧的木板上，那里已经别着七八颗各式各样的纽扣，像一排沉默的眼睛。
某个暴雨天，他的摊位支起蓝白条纹的大伞，伞沿垂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坑。我躲雨时看见他正在补一双放鞋，鞋底裂了道大口子。\"这鞋早该扔了。\"我随口说。他抬起头，眼镜片上蒙着雾气：\"鞋跟里垫着三层鞋垫呢，脚底板有伤的人，离不得这软和劲儿。\"雨停后，穿放鞋的老人来取鞋，颤巍巍从布袋里摸出裹着塑料袋的零钱，老李数了三张又塞回一张：\"上次换的鞋底还厚实，这回就收个线钱。\"
他的工具箱最底层压着个铁盒子，有次我去修拉链，瞥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汇款单，收款人地址都是邻省的某个小镇。\"供两个娃念书呢。\"他用锥子在皮靴上穿孔，声音混着线轴转动的沙沙声，\"大的读医学院，小的明年考高中。\"铁盒子里还压着张泛黄的照片，穿校服的少年站在槐树下，笑得露出两颗虎牙。
冬天下雪那天，他收摊格外早。我路过时看见他正把装着热包子的搪瓷缸塞进流浪汉的怀里，蒸汽模糊了两人的脸。北风卷着雪沫子掠过空荡荡的街道，他帆布围裙下露出的毛衣领口，毛线已经磨得发亮。路灯亮起时，他推着修鞋箱慢慢往前走，背影在雪地上拖得很长，拐过街角就不见了，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，很快被新雪覆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