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村行》里的秋光，藏着王禹偁多少未说的话？
骑着马走在山间小路上时，野菊刚攒起细碎的金黄。王禹偁任马慢悠悠晃着——被贬到商州的第三个秋天，他终于敢把“野兴”挂在眉梢了。山路弯弯曲曲，风里飘着菊香，连马蹄踩过落叶的声音都轻得像叹气，他倒忽然觉得，这样的慢，比朝堂上的急步舒服多了。
转过一道山坳，千万条山谷里涌来傍晚的声响：风卷着松涛撞在崖壁上，归鸟的啼叫裹着溪水的叮咚，连草叶摩擦的窸窣都清清晰晰。可抬头看，几座山峰却默默站在斜阳下，轮廓被夕阳染成暖红色，连影子都沉得像没话说。他握着缰绳的手顿了顿——这静比动更让人难受，像他被贬后那些没说出口的话，堵在喉咙里，连回声都没有。
再走一段，棠梨的叶子落了一地，像揉碎的胭脂撒在土路上；荞麦花开得正盛，一片雪白雪白的，风一吹，连香气都带着凉。他勒住马，弯腰捡了片梨叶——那红得透亮的颜色，像极了京城宅子里夫人绣的帕子边。可帕子是暖的，梨叶却凉得扎手，他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，还在翰林院和同僚赏菊，如今身边只有马嘶和山风，连个说“这菊开得好”的人都没有。
日头快落了，前面出现一座村桥，桥边的树歪歪扭扭的，像极了家乡村口那棵老槐树。他盯着树影看了半天，忽然笑了——笑里带着酸：原来不是树像，是他心里想着家乡，连风都变了味道。刚才还觉得野兴长，现在却忽然惆怅起来：这山光水色再美，也不是家乡的；这匹马走得再慢，也走不回京城；那些被贬的委屈、对官场的失望，还有对妻儿的想念，都顺着风飘起来，裹着荞麦香钻进鼻子里，呛得他眼睛发酸。
他拨转马头，往回走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山路上，和山峰的影子叠在一起。风里又飘来菊香，可这次他闻出了苦——原来秋光里的每一笔，都是他没说出口的话：说不出口的委屈，说不出口的想念，说不出口的厌倦。那些山峰的沉默、梨叶的红、荞花的白，都是他的心事，藏在“野兴长”的背后，藏在“忽惆怅”的转折里，连马都懂，连山都懂，可他不说，只写成诗，让后来的人读着，忽然就懂了：原来所谓“村行”，不过是一个失意的人，在秋光里，和自己的心事碰了个正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