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‘急湍甚箭,猛浪若奔’到底在说什么?”
站在富春江的浅滩边,风裹着江水的腥气撞过来时,我忽然懂了一半——不是课本里“比箭还快,像马在奔”的翻译,是脚边的石头被水流磨得发亮,是溅在手腕上的水花带着股子狠劲儿,是江中心的波纹被扯成细直的线,像谁把箭射进了水里,连轨迹都没散。
你看那江中心的流,不是慢慢淌的。是拧着劲儿往前冲,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后面推,水面上的碎浪都竖起来,像一排绷紧的弓弦。我蹲下来,捏起片梧桐叶扔进去,叶子刚碰到水面就“唰”地不见了——不是飘走,是被扯走,快得连翻个身的机会都没有。旁边的老船工抽着烟笑:“这水啊,比山那边的猎户射的箭还急,去年有个小伙子想游到对面,刚下水就被冲出去二里地。”
再看浪。不是海边那种卷着白沫的大浪潮,是一群撒开蹄子的马。浪头起来时,先露出白白的边,像马的鬃毛,然后“咚”地撞在岸边的礁石上,碎成漫天的水星子。我往后退了两步,还是被溅了一脸,凉丝丝的水钻进衣领,带着股子野气。风里的浪声不是“哗哗”的,是“轰轰”的,像远处的雷声滚过来,连脚底下的石头都跟着颤——那是浪撞在礁石上的回响,是水在跟山较劲,跟岸较劲,跟所有挡着它的东西较劲。
船工把竹篙往水里一插,竹篙尖刚碰到水底就颤起来:“你摸一把这水,能感觉到劲儿。”我伸手进去,水不是软的,是带着点刺的凉,像有数小爪子在抓我的手心。水流裹着我的手往下游拽,我得使劲儿才能抽回来——那股劲儿不是温柔的,是急着要走,急着要往前,急着要撞开所有拦路的东西,像跑起来的马,连尾巴都绷得直。
吴均写这句话的时候,应该也坐在这样的船上吧?他披着粗布衫,握着笔的手被风刮得凉,看着船舷边的水往后面飞,看着浪头撞在船板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稿纸。他不用“快”或者“猛”这样的,他说“甚箭”,说“若奔”——因为箭是当时最利的器,奔马是当时最快的腿,水的急不是抽象的“快”,是能扎进人眼里的亮,能撞进人耳朵里的响,能摸得到的劲儿。
风又吹过来,带着浪的声音。我望着江中心的流,忽然懂了剩下的一半——不是写水的速度,是写水的脾气。那是富春江的骨头,是山涧流下来的野,是撞过岩石、绕过树林的倔,是不管前面有什么都要往前冲的狠。它不像西湖的水那样柔,不像太湖的水那样静,它是活的,是跳着的,是带着股子生命力的——像箭要射穿目标,像马要跑到终点,像吴均坐在船上时,看着这样的水,忽然抓起笔写下的那句话,连墨都带着股子急劲儿。
岸边的芦苇被风刮得弯了腰,浪头又撞过来,溅起的水星子落在我手背上。我忽然想起吴均的信里说“奇山异水,天下独绝”——原来“独绝”不是好看,是这水的急里藏着股子野,藏着股子撞进人心里的热,藏着连笔墨都挡不住的,大自然的喘不过气来的活。
风里还飘着船工的号子,江中心的流还在往前冲。我站在那里,听着浪声裹着风撞过来,忽然觉得——吴均哪里是在写水?他是在写一团烧起来的火,写一匹脱了缰的马,写一颗跳得太快的心脏——是那种连呼吸都跟着紧起来的,活着的劲儿。
而这,就是“急湍甚箭,猛浪若奔”要说的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