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卷地百草折
风来的时候,天边先裂开一道灰色的口子。不是南方春天那种带着水汽的软风,也不是平原上拂过麦田的暖风,是从戈壁尽头、雪山背后扑过来的,带着棱角的硬风。它贴着地面跑,起初只是沙砾在石缝里细碎地翻涌,像谁在暗处磨牙,眨眼间,这声音就膨胀成了低吼,从喉咙里震出来,一路卷着枯草、碎石、断枝,浩浩荡荡压过来。这就是“卷地”。不是轻飘飘地拂过,是蛮横地、彻底地覆盖。风有了形状,是旋转的涡流,是横扫的鞭子,把地面上的一切都掀起来,再狠狠摁下去。戈壁滩上的芨芨草,往年能长到齐腰高,此刻像被一只形的大手攥住,根须在沙里挣扎,叶片被扯得倒竖,绿的、黄的、褐的,绞成一团乱麻,又被风抛向空中,打着旋儿撞在远处的矮墙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。
然后是“百草折”。最先扛不住的是那些细弱的草茎。狗尾草的穗子早被吹得不知去向,只剩下光秃秃的秆,弯成一张拉满的弓,突然“啪”地断了,断口处渗着青白色的汁液,转眼又被风抽干,成了一截枯草。沙蒿更惨,它原本贴着地面匍匐,想躲过这场劫难,风却像有眼睛,专挑它的根部猛灌,整丛沙蒿被连根拔起,根须上带着的沙土簌簌落下,露出惨白的须毛,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,就被卷进远处的灰色幕布里,再也看不见了。
连耐寒的胡杨也弯了腰。往年它们在风里站得笔直,树皮皱巴巴的,像老人的手,此刻枝条却被扯得纵横交错,叶子早落尽了,光溜溜的枝桠互相碰撞,发出沉闷的“咚、咚”声,像是在较劲。有一根碗口粗的枝桠,大概是生了病,在风里晃了几下,终于“咔嚓”一声断裂,带着尖啸砸在地上,惊飞了石缝里藏着的沙雀——鸟雀扑棱着翅膀,没飞多远就被风按了下来,贴着地面歪歪扭扭地窜,像一片被狂风驱赶的枯叶。
风还在刮。地上的草梗、断枝、石子,都成了风的武器,被裹挟着横冲直撞。远处的雪山在灰云里若隐若现,近处的戈壁滩像一块被揉皱的旧布,所有的颜色都被刮淡了,只剩下灰黄和惨白。这不是风,是北方的冬天派来的信使,它用“卷地”的蛮横宣告自己的到来,用“百草折”的决绝清理旧岁的痕迹——在这片土地上,唯有熬过这席卷一切的风,春天才会带着新绿,悄悄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