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草原》的写作背景,藏在1961年夏天内蒙古草原的风里。
那年,全国文联组织文艺工作者赴边疆体验生活,老舍作为北京文联主席,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跟着队伍钻进了呼伦贝尔的绿海。这不是一次游山玩水的行程——60年代初,文艺界正“深入生活”,老舍始终信“生活是创作的根”,他要去看草原上的人怎么过日子,听风里飘着的民歌裹着多少故事。
车辙碾过乌拉盖河的浅滩时,老舍正扒着车窗看羊群。领头的老牧民勒住马,隔着篱笆喊他“巴依勒格朋友”,粗糙的手掌裹着他的手往蒙古包里拉。奶茶锅在火上“咕嘟”着,奶皮子结得像半凝固的月光,老牧民往他碗里堆了满满一勺炒米,说“这是草原的粮食,吃了就不想家”。傍晚跟着小哈斯去放马,少年的红袍子在风里飘,指着远处的敖包说“那是祖先的灯”,老舍摸着马脖子上的鬃毛,指尖沾了一手草屑的香。
夜里围着火堆,牧民们唱长调。歌声像从草叶缝里钻出来的,裹着星星落进耳朵——唱的是春天接羔的累,夏天打草的热,秋天卖羊时的笑,冬天围炉煮肉的暖。老舍坐在老阿妈身边,她把羊皮毯子盖在他腿上,说“你们来,草原就多了一盏灯”。火光映着她脸上的皱纹,每一道都藏着日子的温度,老舍掏出笔记本,铅笔尖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蒙古包,旁边写着“热乎”两个。
这些场景不是风景,是活的、烫的生活。老舍后来在日记里写:“我见过很多山,但草原的山是躺着的,像母亲的怀抱;我喝过很多茶,但草原的茶是带着奶香的,像有人把心熬进去了。”他跟着牧民学挤牛奶,沾了满手的乳香;帮着搭蒙古包,扶着木架时被毡子蹭了肩膀;甚至跟着去赶牛群,摔在草堆里,牧民们笑着拉他起来,说“草原的草软,不疼”。
回到北京的书房,老舍摸着从草原带回来的羊毛围巾——那是老牧民塞给他的,说“冬天挡挡风”。台灯下,他铺开稿纸,笔杆儿压着的,是草原的风、奶茶的香、牧民的笑。他没写“壮丽山河”,没写“宏大叙事”,只写“那里的天比别处的更可爱,空气是那么清鲜,天空是那么明朗”;写“蒙汉情深何忍别,天涯碧草话斜阳”——那些话不是编出来的,是老牧民拉着他的手说“下次再来”时,他喉咙里堵着的热乎气。
《草原》的背景,从来不是某个抽象的年份或政策。它是1961年夏天草原上的风,是老牧民递来的奶茶碗,是小哈斯骑在马上的红袍子,是老舍指尖沾着的草屑香。他写的不是“草原”,是草原上的人,是人和人之间那股子热乎劲儿——这股劲儿钻进他的笔管,就变成了纸上的绿,纸上的笑,纸上的“何忍别”。
后来有人问他“为什么写《草原》”,老舍说:“我没写草原,我写的是一群把心掏给我的人。”那些人,那些日子,那些风里飘着的香,就是《草原》最真实的背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