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桂香里的长相依》
巷口的桂树落了第三场香时,我正蹲在衣柜前翻旧毛衣。藏在最底层的藏青毛线衫,袖口还留着她织的桂花针——去年秋天她坐沙发上,把我的手拽过去量尺寸,针尾戳在我手腕上,笑出两个梨涡:\"等织好了,我们去巷口买糖炒栗子。\"毛线的触感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暖,像她指尖的温度,曾裹着我度过三个冬天。
茶几上的玻璃罐还装着她晒的金橘干,罐子是她从旧货市场淘的,青釉上裂着细瓷纹,像老巷子的墙。我倒了杯温水,捏了颗金橘干放进嘴里,甜津津的酸漫开时,突然想起去年冬天的雪夜。她裹着我的黑外套站在楼下,怀里抱着热红薯,哈气模糊了眼镜片:\"我绕了三条街才买到,你说过要吃带焦皮的。\"那时雪落得密,她的发梢沾着雪,像撒了把碎糖,我伸手替她拍,她却抓住我的手塞进她口袋:\"以后每一年雪天,都要一起买红薯。\"
手机在沙发缝里震动,是她去年存的语音。我点开,熟悉的声音撞进耳朵:\"今天超市的牛奶打对折,我买了两箱,你记得每天热两分钟再喝。\"她的声音里带着气喘,应该是刚爬楼梯——从前她总嫌五楼高,却每天绕远路去那家超市,说\"这家牛奶浓\"。我望着冰箱上的便签,迹还是她的,蓝墨水写着\"鸡蛋要放在上层\",贴了半年,边角卷起来,像她翘起来的发尾。
阳台的藤椅还摆着她的针织毯,米白色的,上面织着小桂花。她总说我坐藤椅会着凉,每天傍晚都要把毯子搭在我腿上。现在我坐着,风卷着桂香飘进来,落在毯子上,像她从前替我盖毯子时,指尖轻轻碰过我的手背。窗外的云飘得慢,像她从前靠在我肩上看云的样子,她说:\"云走得慢,是因为想多陪会儿天空。\"那时我笑着揉她的头发,没想起后来的云,走得那样快。
衣柜顶层的纸箱里,还放着她织了一半的围巾。浅粉色的毛线,针脚歪歪扭扭——她总说自己手笨,却非要给我织:\"等冬天来了,你围上,别人肯定说\'你女朋友手真巧\'。\"我把围巾拿出来,指尖摸着未成的针脚,突然想起她走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桂香。她站在巷口,背着粉色的包,头发扎成马尾,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。她咬着唇,把一个信封塞进我手里:\"里面是超市的会员卡,还有...我写的便签。\"风掀起她的刘海,我看见她眼里的泪,像落在桂花上的露。
晚上煮了粥,我习惯性盛了两碗。陶瓷碗碰在餐桌上,发出轻响,像她从前坐在对面,笑着说\"粥要凉了\"。我望着对面的空椅子,突然想起她唱过的歌:\"你说我俩长相依,为何又把我抛弃。\"其实她没抛弃我,她只是...走得太急,急得没来得及把围巾织,没来得及一起去看海,没来得及把今年的桂香,装进玻璃罐里。
巷口的桂树还在落香,我捧着粥碗站在阳台。月光落在针织毯上,落在未成的围巾上,落在冰箱的便签上。风里的桂香裹着回忆涌过来,像她从前从背后抱住我,下巴抵在我肩上:\"等桂花开够了,我们去看海好不好?\"我那时说\"好\",却没想起海的浪声,会像桂香一样,每年都来,却再也没她的温度。
毛衣的袖口蹭过我的手背,桂花针的纹路扎在皮肤上,有点痒,像她从前戳我手腕的样子。我摸着那排整齐的针脚,突然明白,她所说的长相依,从来不是刻在纸上的承诺。是藏在毛衣里的阳光,是金橘干的甜酸,是便签上的蓝墨水,是每一场桂香里,都藏着的,她的痕迹。
巷口的桂树还在落香,我把未成的围巾搭在藤椅上。风卷着一片桂叶落在围巾上,像她从前替我整理衣领时,掉在我肩上的头发。我坐下来,摸着围巾的针脚,想起她唱过的歌:\"你可知道我的心里,心里早已有了你。\"其实不用知道,因为每一缕桂香里,每一件旧物里,每一个未成的针脚里,都是她,都是我们的,长相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