圩上的风裹着那个音
清晨的桂香刚漫过巷口,王阿公的竹板就敲碎了晨雾:“赶圩喽——”尾音拖得长长的,像根浸了蜜的棉线,把巷子里的门都拽开了。奶奶攥着我的手往巷口走,布袋子撞着我的胳膊,她的声音裹着桂香:“快些,晚了糖糕摊就没热乎的了——圩上的糖糕,要趁热咬。”“圩”从她嘴里滚出来,是软乎乎的“xū”,像刚蒸好的米糕,带着点水汽。我仰着头问:“奶奶,这个怎么写呀?”她用食指在我手心里画,横折、横、竖、横,最后一笔撇捺张开,像圩上的青石板路:“就是‘圩’呀,我们赶的是‘xū’,卖菜的、卖糖人的、补衣裳的,都凑在圩上。”
巷口的老槐树底下,李叔的三轮车已经支起来了,车斗里堆着刚摘的青菜,叶子上还沾着露水。他看见我们就笑:“婶子,今天带小囡赶圩呀?”奶奶应着,伸手摸青菜的叶子:“这菜嫩,给小囡做汤。”李叔的秤杆翘起来,铜秤砣撞着秤盘叮当作响:“圩上的菜,都是晨兴刚摘的,比家里种的鲜。”
走到糖糕摊时,阿婆正掀开蒸笼盖,白汽“呼”地涌出来,裹着甜香扑得人鼻尖发痒。她用竹夹子夹起两个糖糕,油纸包着递过来:“小囡的糖糕,多放了把芝麻——昨天你说爱吃,我特意留的。”奶奶付了钱,阿婆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摸了摸我的头:“小囡,下次来赶圩,阿婆给你留枣泥馅的。”那个“xū”从她嘴里出来,带着糖糕的甜,顺着我的指尖往心里钻。
邻摊的游客举着手机拍招牌,指着“圩头张记”四个问:“请问这个‘圩’是读‘wéi’吗?”张叔正在缝补一件蓝布衫,针头抬起来时挂着几缕线:“不是嘞,我们叫‘xū头’,要是筑堤坝的‘圩’,才读‘wéi’——你看村外那道圩堤,就是挡洪水的,那才是‘wéi’。”游客点点头,把手机收起来,笑着说:“原来还有这样的讲究。”张叔把缝好的布衫递过去,针脚密得像圩上的田埂:“我们祖祖辈辈都这么叫,赶圩是‘xū’,圩堤是‘wéi’,哪能弄错?”
圩上的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,缝隙里嵌着半块红纸,是昨天赶圩时哪家小孩掉的糖纸。糖人张的摊子前围了一圈娃娃,他捏的孙悟空举着金箍棒,糖稀在阳光下闪着金红的光,嘴里喊着:“圩上的糖人,甜到心里头——”旁边补鞋的老周敲着鞋掌,锤子声里混着他的笑:“老张,你又在哄小孩了,昨天小柱子的糖人没拿稳,哭了半宿。”糖人张举着刚捏好的兔子晃了晃:“那是他没攥紧,圩上的糖人,要捧着吃才甜。”
日头爬到头顶时,圩上的人越来越多。卖花布的阿婶把布匹摊在青石板上,花布上印着大朵的牡丹,她用竹尺敲着布面:“圩上的花布,颜色鲜,洗不褪色——给小囡做件新衣裳吧?”奶奶摸着花布的纹路,回头问我:“喜欢粉色的吗?圩上的布,比县城里的便宜。”我盯着花布上的牡丹,点头如捣蒜:“要要要!”
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暖,奶奶拉着我往回走,布袋子里装着青菜、糖糕、花布,还有阿婆塞给我的橘子。风里飘着远处的叫卖声:“卖甘蔗嘞——圩上的甘蔗甜嘞——”那个“xū”像片羽毛,轻轻落在我手心里,和奶奶画的重叠在一起。
路过老槐树时,王阿公还在敲竹板,他的声音比清晨更亮:“散圩喽——”奶奶抬头看了眼太阳,说:“明天再来赶圩,给你买阿婆的枣泥糖糕。”我攥着橘子,看着圩上的人渐渐散去,青石板路上留着糖糕的甜香、青菜的清味,还有那个软乎乎的“xū”——它藏在每一声叫卖里,裹在每一缕风里,成了南方清晨最甜的脚。
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奶奶的布袋子撞着我的胳膊,风里还飘着阿婆的喊叫声:“明天还来赶圩啊——”那个“xū”,像颗埋在我心里的种子,随着岁月发芽,长成了关于南方最暖的回忆——原来有些的读音,从来不是典里的符号,而是风里的桂香、糖糕的甜、奶奶的温度,是圩上每一个鲜活的日子,凑成的最生动的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