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石念什么
晨雾漫过青石阶时,我正站在北固山后麓的崖壁前。那块嵌在赭红色砂岩里的石头半露着,约半人高,表面被雨水冲刷得光滑,唯独正面有一行阴刻的——不是常见的摩崖大,只一个单,笔画像是被岁月啃过,边角都圆了。“这念什么?”同行的老陈摸出老花镜,镜片在雾里起了层白汽。我凑近去看,是篆书,线条扭着,像早春刚抽芽的藤。上半部分像个“几”,却多了一撇往下勾;下半部分分明是“石”,但“口”的位置被磨得浅了,只剩两道斜斜的痕。
“像‘岂’?”老陈用树枝在泥地上画,“‘岂石’?没听过这说法。”我摇头,篆书“岂”的下半部是“豆”,不是“石”。又想是不是“宕”?但“宕”的宝盖头是平的,这的上半部分却带着弧度,像顶歪戴的斗笠。
雾散了些,阳光斜斜打在石面上,刻痕里的青苔亮了。我忽然看见“石”的右下角,藏着一点极小的凿痕——不是自然风化的坑,是人工刻的,像个蜷缩的小虫子。“这是……‘口’的残笔?”我指尖比着笔画描,上半部分“几”形的撇捺往下延伸,正好罩住“石”,那道磨浅的痕,原是“口”的横。
“‘矶’?”老陈忽然拍大腿,“江矶的‘矶’!上‘几’下‘石’,篆书里‘几’的撇常带弯,‘石’的‘口’刻浅了,被雨水灌久了就磨平了。”他年轻时在水文站待过,说长江边常把突出的岩石叫“矶”,赤壁矶、采石矶,都这写法。
我掏出手机翻《金石录》的电子版,找到一页东汉的《樊敏碑》,里面“矶”的篆书拓片,果然是上“几”下“石”,“几”的末笔也是这么勾下来的。只是眼前这更古朴些,笔画连接处有毛边,倒像魏晋时山野文人的手迹。
“那点小凿痕呢?”我指着“石”右下角,“《金石录》里的‘矶’没有这点。”老陈俯身细瞅,突然笑了:“哪是什么凿痕,是只小蜗牛!刚爬过去,壳蹭的泥!”我们都笑起来,笑声惊飞了崖边的山雀。
风从江面漫上来,带着水汽。我再看那,忽然觉得笔画都活了:“几”是崖,“石”是岩,合在一起,正是这北固山临江的模样——一块从崖壁里探出头的石头,守着江水,守了千百年。
“所以,”老陈摘了眼镜,用袖口擦着,“这石上的,到底念什么?”
我摸着石头上温凉的刻痕,那“几”的弯撇蹭着掌心,像谁的手轻轻托了一下。“念‘矶’,”我说,“音jī,江矶的矶。”
阳光彻底穿透云层,照得石面上的忽然清晰了——不是变清楚了,是我们终于认出了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