借喻的句子,藏在风里、饭香里、未说出口的话里,像春天落在枝头上的芽,不用指认,便懂那抹绿是生机的模样。
三月的风裹着碎金扑在脸上,是刚晒过的棉被里漏出来的暖——你看,没人说“阳光”,可“碎金”的亮与烫,早把春阳的温度递到了指尖。檐角的冰棱垂成水晶的剑,斩碎了晨雾里的寒,等它“叮”的一声落进泥里,溅起的水珠倒像撒了把碎银子,滚进墙根的草窠里。溪边的柳树把枝条梳成绿绸,蘸着流水写情书,那些晃悠的倒影,是被风揉皱的诗行。
厨房的烟筒里飘出云,是母亲揉的糯米团蒸开的白——她把红豆沙裹成小月亮,放进蒸笼时,蒸汽裹着甜香涌出来,像极了外婆当年晒的桂花糖,甜得能粘住灶台上的阳光。父亲把刚炒好的花生倒进竹匾,噼啪的响声里,蹦跳的果仁像撒了把炒香的星子,我凑过去抓一把,指尖沾着的油星子,是落在手心里的琥珀。案头的墨汁凝着浓黑的夜,笔锋扫过纸页时,落下的迹像被揉皱的月光,摊开了,便是满纸的心事,不用写“愁”,那团化不开的黑,早把未说的话沉进了纸缝。
她把往事泡成茶,每一口都含着未化的霜——茶杯里浮着的茶叶像蜷缩的蝶,舒展时便把那年的秋翻了出来:梧桐叶落在伞沿的声音,路灯下拉长的影子,还有他递过来的热可可,杯壁上的水珠是没擦干净的泪。那年没说出口的“我喜欢你”,沉在心底成了未发芽的种子,春去秋来,竟结出满树的青杏,咬一口,酸得皱起眉头,却又舍不得吐,像极了十七岁时,躲在教室后门偷看他的那种慌。电话里外婆的声音像老留声机里的歌,带着电流的杂音,却像晒了二十年的棉被,暖得能裹住窗外的雨——她不说“想念”,可那缕穿过听筒的温,早把千里外的牵挂,织成了贴在胸口的围巾。
钟表的指针是剪子,把日子剪成碎片落在桌角——那些积灰的信,是去年的春、前年的冬,信封上的邮票像褪色的花,贴在纸上便把时光锁进了抽屉。老藤椅的纹路里藏着阳光的碎屑,每一道都刻着祖父当年摇扇的风:他把蒲扇晃成慢镜头,风里裹着西瓜的甜,葡萄架的凉,还有收音机里的京剧,“锵锵”的锣鼓声里,我躺在他腿上数星星,那些落在他皱纹里的光,是没走的童年。
诗里的借喻更妙:“嘈嘈切切错杂弹,大珠小珠落玉盘”——琵琶声没说“脆”,可“大珠小珠”的碰撞,早把弦上的急与缓,弹进了听众的耳里;“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”——雪花没说“白”,可“梨花”的繁与洁,早把塞北的雪,开成了江南的春;“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”——生命没说“短”,可“蜉蝣”的朝生暮死,“粟米”的微小,早把人在天地间的渺小,刻进了赤壁的江风里。
暮色漫进来时,我合上本子。那些借喻的句子像落在纸上的星子,有的亮得刺眼,有的暗得温柔,有的带着饭香,有的沾着眼泪。它们不用喊“我是借喻”,就像你看见“碎金”便想起阳光,看见“水晶的剑”便想起冰棱,看见“未发芽的种子”便想起未说的话——借喻从不是技巧,是把藏在心里的东西,剥掉壳,露出里面最软的核,让你一眼就懂:哦,原来这就是“春”,这就是“甜”,这就是“没说出口的话”。
风从窗外吹进来,掀起纸页的声音像翻书,那些句子便跟着风飘起来,落在桌角的茶杯里,落在窗台的多肉上,落在刚抽芽的绿萝上——你看,连风都懂,借喻的句子从不是符号,是生活藏起来的糖,咬一口,便尝到了日子的滋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