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光皇帝的御座
道光皇帝爱新觉罗·旻宁坐在乾清宫的龙椅上时,眼前的大清早已褪尽康乾盛世的荣光。案头堆着国库亏空的折子,南方飘来的鸦片烟裹着焦糊味钻进殿门,西北刚平了张格尔叛乱,东南海面上又传来英国军舰的炮声。他攥着祖父乾隆留下的玉如意,指节泛白——他想做个守成之君,却终究成了王朝下坠的见证者。
他的节俭是宫墙里最显眼的脚。龙袍上的补丁叠着补丁,每日膳桌只有四道菜,连皇后过生日都只敢摆一碗打卤面。有次裤子破了个洞,内务府报账五百两银子,他拍着桌子骂“太贪”,却没深究背后的贪腐——他以为省下的每一两银都能填国库的窟窿,没明白制度的朽烂早让他的“节俭”成了笑话。宫门口卖烧饼的担子飘着香气,他盯着看了半天,终究没敢让太监去买——怕坏了“天子节俭”的名声。
鸦片的事像根刺扎进肺里。一开始他拍着桌子支持林则徐虎门销烟,看着海滩上的鸦片化成黑水,他以为能挡住洋人的贪欲。可当英军的炮声炸穿定海的城墙,当琦善捧着议和的折子跪在殿外,他慌了。他撤了林则徐的职,换了主张求和的耆英,甚至在《南京条约》上签了——那支笔沉得像块烙铁,烫得他手心发疼。他盯着条约上“割香港岛”的样,想起康熙年间收复台湾的荣光,突然想起父亲嘉庆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“守好江山”,可江山还是丢了一块。
他也想过改革。漕运改海运,节省了上百万两银;盐政废引改票,让盐价降了些;甚至允许民间开矿,想添点税银。可这些小修小补根本挡不住江河日下。南方的天地会开始抢粮,北方的旱灾饿死了万人,河南的黄河决堤冲毁了百座村庄。他每天批阅奏折到深夜,蜡烛烧到烛台底,眼前的越来越模糊——他想起乾隆年间的千叟宴,想起康熙南巡的龙舟,再看看眼前的折子,突然明白:他的祖先留下的规矩,早跟不上时代的脚步了。
道光三十年正月,他躺在圆明园的病榻上,望着窗外的残雪。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:“广西金田村闹了太平军。”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派兵去平”,可喉咙里只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摸了摸枕头下的遗诏,上面写着“立皇四子奕詝为皇太子”——那是他最后能做的事。
他不是昏君,也不是暴君。他只是个捧着破碗的老人,拼命想把碗里的水留住,却看着水从指缝间漏下去,一滴不剩。他的一生,不过是大清从“盛世”坠向“末路”的一段轨迹——像秋天的叶子,再怎么抓着树枝,终究要落在地上。
当他闭眼睛的那一刻,窗外的风卷着残雪扑进殿门,吹得案头的折子哗哗翻页。那些没批的折子上,写着“国库亏空八百万两”“鸦片泛滥十省”“太平军占了永安州”——都是他没做的事,都是他留给他儿子的江山。
道光皇帝的御座还是金色的,可座下的大清,早已凉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