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雷破喑,九州方生
旷野上的风总是僵的。缰绳在掌心勒出红痕,胯下的马却只是垂首,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在寒空中散成一缕缕烟,很快便被更冷的风掐断了。远处的山峦也像冻住了,轮廓钝重,连飞鸟都不见一只。所谓“万马齐喑”,大约就是这样——不是真的没有马,是马都忘了如何嘶吼;不是天地失了声,是每个喉咙都被形的手捂住,连叹息都带着冰碴。你看那田埂上的稻草人,草帽歪在一边,身上的破布被风撕成条,却连晃动都透着疲沓。田垄里的土块冻得比石头还硬,去年的稻茬戳在地上,像一根根断了的骨头。偶有几只麻雀落下,啄着石缝里的草籽,也是怯生生的,听到一点动静就扑棱棱飞远,翅膀带起的风都带着惊惶。这便是“可哀”的滋味——不是痛哭流涕的悲,是连哭都哭不出的钝痛,像钝刀子割着冻住的肉,血都流得缓慢。
天边忽然裂开一道缝。不是云开日出的暖光,是银蓝色的闪电,像谁用巨斧劈了天空一下,光末在云海里滚了滚,便沉下去了。紧接着,风变了调。先前是贴着地面爬的冷风,此刻却卷着尘土往天上翻,枯草被连根拔起,在半空里打着旋。有马开始不安地刨蹄,鼻孔张大,喷着更急的白气。
第一声雷是滚过来的。不是炸响,是从远处的云层里碾过,像千辆战车在天边奔驰,连脚下的土地都跟着震颤。那匹一直垂首的马忽然抬起头,鬃毛被风掀起来,眼睛里有了光。它先是低低地嘶鸣一声,像在试探,随即扬颈长嘶——那声音撕开了僵住的风,带着金属般的锐响,在旷野上回荡。
更多的马响应起来。有的挣断了缰绳,四蹄踏得冻土咔咔作响;有的扬起前蹄,鬃毛在风中乱舞;连田埂上的稻草人,都被狂风卷着翻了个身,破布飘荡,倒像是在挥舞手臂。雨水骤然落下,不是细密的雨丝,是豆大的雨珠,砸在马背上,溅起尘土,也洗去了霜花。远处的山峦渐渐显出青灰色,云海里开始有光透出,不是闪电的冷光,是带着暖意的金辉。
原来九州的生气,从不是等来的。是风雷撕开沉寂,是嘶吼震碎冰封,是冻土在震颤中裂开缝隙,让草芽得以顶破坚冰。万马齐喑时,天地是死的;风雷起处,连尘埃都在跳舞。所谓“恃风雷”,不是依赖,是唤醒——唤醒沉睡的筋骨,唤醒哑掉的喉咙,唤醒土地深处的脉搏。
风还在吹,雨还在下,却已有马群迎着风雨奔去,铁蹄踏过积水,溅起高高的水花。天地间的声音忽然活了:雷声、雨声、马蹄声、嘶鸣声,混在一起,像一首正在苏醒的歌。喑默的哀伤终会过去,只要风雷不止,九州便永远有生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