共襄是巷子里的竹匾与红绸子
老家的庙会要办起来时,巷口的老槐树下先堆起了竹匾。张婶把压箱底的红绸子抖开,阳光照上去泛着琥珀色的光,她捏着边角对围过来的人说:\"这是我嫁过来时的陪嫁,刚好给戏台扎围布。\"李叔扛着梯子从巷尾过来,肩膀上挂着把柴刀,嗓音像敲铜锣:\"我去村头伐两根毛竹,做挂灯笼的架子——去年的架子歪了,这回得钉结实。\"小棠攥着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跑过来,硬币在布兜里叮当作响。她踮着脚把钱塞进王大爷举着的募捐箱,鼻尖沾着粉笔灰——早上刚在黑板上画了桃花:\"我要给糖瓜摊添糖,上次庙会上的糖瓜太酸,小朋友都皱眉头。\"王大爷摸着她的头笑,皱纹里藏着晒了半辈子的太阳:\"行,添最甜的糖,让小棠第一个吃。\"
庙前的荒草坡是前一周才翻的土。王大爷带着几个老伙计,拿着锄头把草蔸子一个个挖出来,手掌磨出了茧子也不肯歇:\"这块地得垫平,不然唱戏时有人摔着。\"在外做设计的小夏特意请了假回来,蹲在坡上画戏台的彩绘,铅笔在纸上涂涂画画,最后定了《白蛇传》里的断桥:\"得画得鲜亮点,城里来的游客喜欢看。\"卖豆腐的阿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腐,装在铝锅里挑到坡上,掀开盖子冒热气:\"干活的人得垫垫肚子,这豆腐嫩,配着腌菜吃正好。\"
庙会那天的风里飘着糖瓜的甜香。戏台的红绸子挂起来了,竹架子上的灯笼晃啊晃,像串起了半条巷子的光。小棠举着糖瓜跑过人群,糖稀粘在下巴上,张婶追着给她擦:\"慢着点,别摔着。\"李叔站在梯子上调整灯笼的高度,喊底下的人递钉子:\"再往左点,对,就这儿——晚上亮起来才好看。\"王大爷坐在石凳上抽烟,看攒动的人头,烟雾里浮着笑:\"你看,这才像个庙会的样子。\"
晚上散场时,大家挤在大锅前吃捞面。面条是阿婆擀的,卤是张婶熬的,蒜是王大爷剥的。李叔端着碗和小夏碰了碰:\"明年庙会,我再伐两根粗点的竹子。\"小夏擦着嘴笑:\"明年我画《牛郎织女》,更热闹。\"小棠咬着卤蛋抬头:\"明年我要攒更多零花钱,给糖瓜摊添两大罐糖!\"张婶拍着她的背:\"好,明年咱们的糖瓜比今年更甜。\"
风卷着灯笼的影子晃过老槐树,树洞里的蚂蚁正搬着白天掉的面包屑。我忽然想起早上有人问村支书:\"这么大的庙会,是谁牵头办的?\"村支书蹲在台阶上抽烟,烟卷儿的火星子一明一灭:\"哪有什么牵头的人?张婶想扎红绸子,李叔想搭竹架子,小棠想添糖,大家凑在一起,就把事办成了。\"
那天晚上我坐在石凳上,看张婶举着灯笼追小棠,看李叔和王大爷碰碗,看阿婆摸着小夏的头说\"这彩绘真好看\"。风里飘着糖瓜的甜,红绸子的暖,还有每个人脸上的笑。我忽然懂了,共襄不是典里的释,是巷子里堆起的竹匾,是压箱底的红绸子,是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,是你搭一把手,我出一份力,把一件\"想做的事\",变成\"大家的事\"。就像老槐树上的枝桠,每片叶子都朝着阳光长,每根枝子都往一块儿靠,最后连成一片能遮风挡雨的阴凉——原来共襄,就是把\"我\",变成\"我们\"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