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记得外婆家后门外的那条迳。
青石板是祖上留下的,每块都磨得发亮,像浸了多年的茶渍。边缘长着细弱的三叶草,风一吹就顺着石板的纹路晃,齐着我童年的膝盖。外婆总牵着我的手走在上面,竹篮挂在臂弯里,装着刚摘的青菜,叶子上的露水打湿我的裤脚。她的手掌粗得像老树皮,却总把我的手包得严严实实:\"走迳快,比大路近半里地。\"
那迳通往后山的井台。夏天的午后,我们拎着铁皮桶去打水,井绳晃着阳光坠下去,提上来的水凉得扎手,外婆就舀一勺给我喝,说\"比冰棍儿腻\"。井边的老槐树歪着身子,枝桠伸过迳的头顶,蝉鸣就在叶缝里滚,我蹲在石板上啃西瓜,汁水顺着下巴流到迳上,瞬间渗进青石板的纹路里——像给迳喂了口甜。
后来搬去城里,我总想起那条迳。楼下的商业街绕来绕去,我却偏要走小区侧门的便民迳——不过是条夹在两栋楼之间的窄路,铺着水泥砖,两边种着月季。早高峰时,卖豆浆的阿婆会把摊子摆在这里,塑料布上堆着热乎的油条,蒸汽裹着香气往巷子里钻。我总买一杯甜豆浆,阿婆会多舀一勺糖:\"姑娘爱喝甜的,我记着。\"
那天加班到深夜,我踩着月光走迳。风里飘着隔壁单元晒的被子香,是太阳晒过的棉花味。手机突然响了,是朋友发的消息:\"我在你楼下,带了糖炒栗子。\"我顺着迳跑过去,看见她蹲在路灯下,怀里抱着纸袋子,栗子壳裂着缝,热气裹着甜香扑过来。她抬头笑:\"知道你爱吃热的,刚出锅就跑来了。\"
我接过栗子,指尖碰到她冻红的手——像小时候外婆的手,粗粗的,却暖。风卷着迳上的落叶飘过来,我突然想起外婆的话:\"迳是近路,也是暖路。\"
上周回外婆家,后门外的迳还在。青石板缝里长了新的三叶草,井台的槐树更歪了,蝉鸣却还是当年的调子。外婆坐在门口的竹椅上剥毛豆,看见我就笑:\"回来啦?迳上的三叶草开了花,我给你留了一碗。\"
我蹲在迳上,摸了摸青石板的纹路——还是当年的温度,像外婆的手,像阿婆的豆浆,像朋友的栗子。风里飘着毛豆的清香气,远处传来村妇的喊叫声:\"二婶,你家鸡又跑我菜地里啦!\"外婆笑着应,手里的毛豆壳掉进竹篮,发出清脆的响。
今晚睡前,我翻出外婆织的毛衣。针脚有点歪,却暖得像那条迳。手机里弹出朋友的消息:\"明天周末,要不要去吃你最爱的糖水?\"我打回复:\"好,我走迳过去找你。\"
窗外的月光漫进来,我突然懂了——迳从来不是一个。它是外婆手心里的温度,是青石板上的三叶草,是阿婆多舀的那勺糖,是朋友怀里的热栗子,是所有不用绕弯子就能接住的心意。
原来迳的意思,就是生活给我们留的那条近路。不用翻山越岭,不用勾心斗角,只要沿着熟悉的纹路走过去,就能摸到最暖的那团光——是外婆的笑,是朋友的栗子,是风里飘着的被子香,是所有不用拐弯抹角就能接住的真心。
今晚我做了个梦,又走在那条青石板迳上。外婆牵着我的手,竹篮里装着刚摘的枣子,甜汁滴在迳上,渗进石板的纹路里。风里飘着枣香,我仰起头,看见天上的月亮,像极了外婆晒在迳上的棉被,软乎乎的,裹着我往暖里走。
原来迳从来不是路。是外婆的手,是朋友的消息,是所有不用绕远路就能摸到的温度——这就是迳的意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