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写在长征路上的诗
清晨的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时，战士们正扶着枪杆读背包上的纸条——那是指导员昨晚用烧黑的木棍写的：\"五岭逶迤腾细浪，乌蒙磅礴走泥丸\"。纸角沾着草屑，里却藏着火，把岷山的雪都烤得软了些。金沙江的浪声还在耳边响着。半夜渡江时，炊事班的老周把锅举过头顶，水漫过膝盖，他忽然哼起句\"金沙水拍云崖暖\"——不是水真的暖，是船桨划破黑暗时，对岸的星光落进了眼里。后来有人把这句写在岩壁上，风刮雨打了几十年，那些还嵌在石头缝里，像一群不肯走的战士，守着当年的浪。
草地的雾浓得化不开时，通信员小陆抱着电台往前爬。他的裤脚烂成了布条，腿上的伤口渗着血，却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——是班长昨天塞给他的：\"红军都是钢铁汉，千锤百炼不怕难\"。纸角浸了泥水，有些模糊，可他念一遍，腿上的疼就轻一分。等他终于爬到指挥部时，电台里传来党中央的指令，他趴在草地上笑，眼泪把纸浸得更湿，那行却更亮了。
梅岭的夜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声音。陈毅靠在树洞里，摸出身上的铅笔头，在破纸上写：\"断头今日意如何？创业艰难百战多\"。洞外的敌人正举着火把搜山，他却把笔握得更紧——不是不怕死，是想起了瑞金的桃花，想起了遵义城的油灯，想起了那些倒在湘江边的战友。他把纸折成小方块塞进怀里，听见远处的鸡叫，忽然抬头笑：\"此去泉台招旧部，旌旗十万斩阎罗\"。风从洞口灌进来，吹得纸角发抖，却吹不灭里的火。
翻过大雪山的那天，太阳终于钻破了云层。战士们站在山顶往下望，连绵的雪岭像铺了层银纱，有人忽然扯开嗓子喊：\"更喜岷山千里雪，三军过后尽开颜！\"喊声撞在雪山上，滚出一串回声，惊飞了林子里的鸟。旁边的小战士跟着喊，声音里带着哭腔——他的鞋早丢了，脚趾头肿得像胡萝卜，可他望着山脚下的红旗，忽然觉得所有的疼都变成了糖。
深夜的篝火旁，老战士摸着怀里的笔记本——那是他用三块干粮换的，里面抄满了战士们的诗：有写\"一碗野菜汤，胜过珍馐宴\"的，有写\"枪杆作笔杆，雪地当稿纸\"的，还有写\"孩子啊，等你长大，要记得我们走过的路\"的。火苗跳起来，把那些歪歪扭扭的照得发亮，像一群萤火虫，沿着长征的路，一直往远方飞。
后来有人把这些诗收集起来，编了本《长征诗词大全》。可翻开书时，你闻得到金沙江的水汽，摸得到大雪山的雪粒，听得见草地里的虫鸣——那些不是印在纸上的，是踩在泥里的脚，是扛在肩上的枪，是落在雪地上的血，是刻在骨头里的信仰。
风从书页间穿过去，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哼唱：\"红军不怕远征难，万水千山只等闲\"。抬头望，窗外的梧桐叶正飘下来，像当年战士们手里的纸条，像那些写在长征路上的诗，轻轻落在我们脚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