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巷口的铁盒》
抽屉最底层的铁盒里,压着张泛黄老照片——五个穿洗得发白的牛仔衣的少年,挤在巷口的电线杆下。相纸边缘卷着毛边,像被岁月啃过一口。五个少年都仰着头,左数第三个咬着根未点燃的香烟,嘴角扯着点没正形的笑,手指勾着串链锁,链锁末端垂着颗生锈的铜铃,晃出模糊的光斑。旁边的阿文染着半黄的头发,发胶喷得硬邦邦,像顶了团晒干的稻草,他举着把折叠刀,刀身映着巷口糖水铺的暖光。
照片里的背景是巷口的老电线杆,贴满了寻人启事和搬家广告,右下角还粘着半张褪色的电影海报——《古惑仔》里的陈浩南瞪着眼睛,领口敞着,露出胸口的纹身。那天是阿强提议拍的照,他左眉角还凝着点结痂的血,是早上和隔壁街阿杰抢“地盘”时被啤酒瓶划的。他勾着修鞋阿伯的肩膀说:“阿伯,帮我们拍张江湖照,要够威风。”阿伯举着海鸥相机,手晃了晃:“你们这群毛头小子,别学电影里的坏样子。”阿强立刻把链锁往肩膀上一搭,咬着烟卷眯眼笑:“这叫江湖气,您懂什么。”
照片上的折痕是阿文那年吵架时撕的——他说要去隔壁市跟“大哥”混,阿强把他堵在巷口,链锁砸在墙上溅起火星,骂他“脑子进水”。两人扭打时踩碎了阿婆的糖水碗,杨枝甘露流在青石板上,像摊化了的月光。后来阿文蹲在地上捡碎片,阿强递给他一张纸巾,小声说:“我妈煮了绿豆汤,去我家喝。”第二天阿文把撕成两半的照片粘起来,用透明胶在背面贴了三层,说“江湖人不记仇”。
现在再摸这张照片,指腹能蹭到阿强眉角的疤——那道疤后来淡成了条浅粉的线,去年他从深圳回来,穿浅蓝西装,手里攥着个印着“幼儿园家长”的帆布包。我们坐在糖水铺的老位置,他把碗里的芒果都挑给蹲在脚边的流浪猫,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:“现在才知道,以前的链锁不如儿子的蜡笔管用——昨天他画我手背个超人,我洗了三遍都没舍得擦。”
阿文的便利店开在小区门口,玻璃上贴着儿子的手抄报。他现在不染发了,头顶有点泛白,见人就递根橘子糖:“以前觉得纹个龙虎很威风,现在凌晨三点给加班的老婆热牛奶,才懂什么叫‘罩着家人’。”糖水铺的阿婆还是举着蒲扇,杨枝甘露涨了五块钱,可甜津津的味道没变——就像照片里的少年,虽然链锁换成了公文包,香烟换成了保温杯,可眼底那点热乎气,还跟二十年前一样。
昨天整理抽屉,我把照片翻出来,对着光看。相纸上的折痕像道未愈合的伤口,可伤口里藏着的,是阿强喂猫的手,是阿文粘照片的胶,是我们一起喝杨枝甘露时,洒在青石板上的月光。窗外的风卷着银杏叶飘进来,落在照片上——原来所谓“古惑仔”,不过是几个少年攒起来的英雄梦,梦里有链锁、有香烟、有染黄的头发,可醒过来才发现,真正的江湖,是菜市场里帮阿婆挑的新鲜白菜,是辅导作业时耐着性子讲的应用题,是深夜留着的那盏玄关灯。
铁盒的锁扣有点生锈了,我把照片塞回去,咔嗒一声锁上。巷口的风灌进来,吹得铁盒微微晃了晃——里面装的不是什么江湖传奇,只是五个少年的青春碎片,是他们曾经以为的“古惑仔”,是后来才懂的“普通人”。
暮色漫进房间时,我听见巷口传来阿婆的喊叫声:“阿强,你儿子的超人蜡笔落这儿了!”我走到窗边,看见阿强抱着儿子跑过来,孩子的小手举着支彩虹蜡笔,在他手背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。阿强笑着蹲下来,让儿子骑在脖子上,链锁的铜铃早就丢了,可他的肩膀,比二十年前更稳。
我把铁盒放回抽屉,听见外面的杨枝甘露锅“咕嘟”响了一声。风里飘来甜丝丝的芒果香,像极了我们的少年时代——像照片里那五个挤在电线杆下的身影,明明穿着洗旧的牛仔衣,却以为自己能撑起整个江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