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元夜的话，都裹着月光说
傍晚的风裹着桂香钻进窗缝时，我刚把外婆的瓷碗擦干净，放在阳台的小桌上。碗里盛着她最爱的绿豆百合粥，粥面浮着两瓣蜜渍的金橘——去年这个时候，她还坐在藤椅上，举着勺子逗我：\"小馋猫，等粥凉了，分你一口。\"风掀起桌角的旧手帕，是外婆绣的蓝底白梅，线脚已经磨得发毛。我摸着帕子上的梅瓣，忽然就想对着风说点什么。不是那些印在黄纸上的\"冥福\"，也不是祠堂里响得晃人的经声，是外婆能听懂的、带着烟火气的话。
\"外婆，今年的绿豆是巷口阿婆送的，比去年的更沙。我按照你说的，先泡了三个时辰，煮的时候加了两颗冰糖——你总说糖要少，可我偷偷多放了一颗，你别嫌甜。\"我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粥碗，温度透过瓷壁渗过来，像外婆从前摸我额头的温度，\"还有啊，你种的那盆茉莉开了，我把最香的一枝插在你床头的玻璃罐里，晚上风一吹，香得能飘到巷口。愿你那边的院子里，也有这样的茉莉，开得热热闹闹的。\"
楼下传来阿妈的喊叫声：\"囡囡，把你爸的黄酒拿下来！\"我应着，转身时看见玄关的鞋柜上，摆着爸爸的旧茶缸——那是爷爷生前用的，缸身印着\"为人民服务\"，釉色都掉了一半。爸爸总说，爷爷走的那天，攥着这个茶缸不肯放，嘴里念叨着\"给我留口热的\"。
我捧着黄酒往楼下走，路过小区的香案。香案上摆着家家户户的心意：有小朋友画的蜡笔画，画着穿西装的爸爸；有阿姨叠的纸苹果，红得像过年的灯笼；还有个小伙子蹲在旁边，往火盆里扔着电竞杂志——听说他的兄弟去年出了车祸，走的时候怀里还抱着刚买的游戏碟。
\"爷爷，\"我蹲在香案边，把黄酒瓶的塞子拔开，酒香混着香烛的烟飘起来，\"爸爸最近学会了煮茶叶蛋，就是你当年的做法，放了八角和桂皮，煮得蛋壳裂开，连蛋白里都浸着香。昨天他煮了一锅，端着碗站在阳台发呆，说\'要是你在，肯定要剥三个\'。愿你那边的茶缸里，永远有热乎的茶，茶叶是你最爱的碧螺春，水温刚好，不烫嘴。\"
暮色沉下来时，我坐在阳台的台阶上，看着天上的月亮——像外婆晒在竹匾里的糯米饼，圆得发亮。风里飘来邻居家的饭香，是番茄鸡蛋面的味道，想起小学时，同桌小棠总带这种面当午餐，我们俩凑在走廊的栏杆边，把面汤喝得吸溜响。去年中元，小棠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：她蹲在老家的门槛外，往地上洒着橘子味汽水，配文是\"哥，你当年偷喝我的汽水，现在我买了整箱，给你留着\"。
我摸出手机，给小棠发消息：\"我煮了绿豆粥，加了金橘，要不要来喝？\"过了会儿，她回：\"就来，我带了糖炒栗子，热乎的。\"
门铃声响时，我正把外婆的帕子叠成小方块，放进她的木匣里。小棠抱着栗子站在门口，栗子壳的香气裹着她的笑：\"我刚才路过便利店，买了两罐橘子汽水——给你哥留了一罐。\"她指了指我手里的木匣，眼睛亮得像星子。
我们坐在阳台的台阶上，剥着栗子，喝着汽水。月亮越升越高，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小棠忽然说：\"我昨天梦到我哥了，他穿著高中的运动服，站在操场的看台上，举着汽水喊我\'小矮子，跑快点\'。\"
我咬着栗子，栗仁的甜裹着桂香漫开：\"我也梦到外婆了，她坐在藤椅上，给我织围巾，说\'今年冬天要冷，得织厚点\'。\"
风掀起小棠的裙摆，吹得桌上的粥碗晃了晃。我望着月亮，忽然就把没说出口的话，对着风喊了出来：\"外婆，愿你那边的藤椅晒够了太阳，坐上去暖得像春天；愿你种的茉莉永远开着，香得能飘到我窗台上；愿你每天都能喝到温温的绿豆粥，粥里有你爱的金橘。\"
小棠跟着喊：\"哥，愿你那边的电竞场永远有网，愿你打的游戏永远赢，愿你想喝橘子汽水时，手边就有一罐冰的！\"
巷口的狗叫了一声，远处传来卖汤圆的梆子声。我把外婆的粥碗端起来，轻轻吹了吹粥面——热气飘起来，裹着月光，往天上飘去。
\"还有啊，\"我对着飘走的热气小声说，\"愿你安，愿我安，愿所有没说出口的想念，都变成今晚最柔的月光，落在我们各自的肩头。\"
风裹着这句话，往远处飘去。飘过外婆的茉莉盆，飘过大爷的茶缸，飘过小棠的汽水罐，飘进每一盏亮着的灯里，每一碗温着的粥里，每一句没说出口的\"我想你\"里。
中元夜的话，不用写在黄纸上，不用念在经声里。就裹着月光说，就着烟火说，就像从前那样——你坐在藤椅上，我趴在你腿上，你摇着蒲扇，我啃着西瓜，我们说的每一句话，都带着夏天的热，秋天的香，和日子里最软的糖。
风又吹过来时，我听见外婆的声音，从桂树的枝叶间漏下来：\"小馋猫，粥凉了，快喝。\"
我端起粥碗，喝了一口——甜津津的，像外婆的手，像今晚的月光，像所有没说出口的，关于\"愿你好\"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