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裹着老巷的桂香钻进门楣时,我正站在祖屋的堂屋中央,看墙角那团蛛网在风里晃。网是浅灰色的,像谁把月光揉碎了编进去,网中央趴着只蜘蛛——深褐色的身子,腿细得像缝衣针,正顺着蛛丝往上爬,爬一步,网就颤一下,颤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。
这该是“蜘蛛”最直白的模样了吧?两个字叠在一起,像把小虫子的样子缝进了声音里——“蜘”是轻的,像它爬过网的动静;“蛛”是软的,像网丝落在手背上的触感。奶奶从前说,蜘蛛是“檐角的裁缝”,缝补着老房子的光阴,所以这两个字凑在一起,倒像给小虫子安了个家,“蜘”是门,“蛛”是屋,合起来就是趴在网中央的小生灵本身。
风再大些,蛛丝突然断了一根,飘到我手腕上。细得几乎看不见,却带着清晨的凉,像谁偷偷在我皮肤上划了道若有若的痕——这就是“蛛丝”了。奶奶织毛衣时,总说蛛丝比毛线细十倍,从前的妇人会收集蛛丝做绣线,绣在帕子边角,要对着光才看得见,像藏了段没说出口的话。我试过用指尖捏蛛丝,刚碰到就断成几截,原来最韧的东西,也怕人心急。
堂屋的八仙桌上落着层薄灰,我伸手抹了下,指腹沾着点蛛尘——就是蜘蛛爬过留下的细灰,混着网丝的碎屑,像时间的皮屑。奶奶生前总说,“蛛尘厚了,说明房子没人疼”,所以她每回打扫,都会用鸡毛掸子轻扫墙角的蛛网,却不肯碰那些蛛尘,说“那是蜘蛛的脚印,留着给远归的人看”。原来“蛛尘”不是脏,是房子记着谁来过的证据。
昨天翻旧书,看到《东京梦华录》里写“蜘蟟鸣于树间”,才知道“蜘”除了和“蛛”搭伙,还能和“蟟”凑成“蜘蟟”——就是夏天在树上叫得最响的蝉。午后的梧桐树下,蜘蟟趴在枝桠上,叫声像浸了蜜的锣,“吱——呀——”的,把整个夏天都叫得发烫。可这词太生僻,倒不如“蜘蛛”来得亲近。
傍晚的时候,邻居张叔来借梯子,看见我在擦八仙桌,指着墙角的蛛网笑:“昨天我家小子还说,要把蛛迹画进漫画里——就是窗沿下那断了的蛛丝,像侦探找的线索。”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,果然在窗沿和墙的缝隙间,有半截蛛丝粘着点苍耳的刺,像谁前天翻窗时勾到的。原来“蛛迹”不是什么神秘的东西,就是蜘蛛走过的痕迹,藏在生活的褶皱里,等着有心人去捡。
天快黑时,我搬了凳子坐在门槛上,看那只蜘蛛重新织网。它从梁上垂下一根丝,顺着风飘到对面的墙,粘住,再爬上去,绕着圈织。月光漫上来时,网变成了银色的,像撒了一把碎星子。风里飘来桂香,混着蛛丝的清苦,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奶奶教我的儿歌:“蜘蛛蜘蛛,织网补屋;蛛丝蛛丝,系住日头。”
原来“蜘”和“蛛”的组词,从来都不是字典里的冷字,而是老房子的呼吸,是夏天的蝉鸣,是侦探的线索,是奶奶的儿歌。它们藏在风里,粘在指尖,落在灰上,等着我们弯下腰,轻轻捡起——就像捡起一段没说出口的故事。
夜渐渐深了,蜘蛛还在织网,网中央的它,像颗凝固的月光。我摸出手机,拍了张照片,发给远方的朋友,配文:“看,这是蜘蛛,这是蛛网,这是蛛丝,这是祖屋的夏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