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福兴茶馆飘起炒茶的香气时,王伯正蹲在门槛上剥毛豆。他捏着毛豆壳的手顿了顿,抬头往里面看——柜台后面站着的人,穿藏青布衫,鬓角沾着点白,正弯腰擦茶盏。
\"周阿福?\"王伯把毛豆往兜里一塞,抬脚跨进门槛。布衫男人抬头,眼尾的皱纹堆成花:\"王哥,好久不见。\"
茶客们慢慢围过来。张婶摸着柜台的木棱,指节敲了敲:\"这茶盘还是当年你用的那只?\"周阿福笑着点头,指尖抚过茶盘边缘的裂纹——那是十年前茶会时,有人抢着倒茶碰的。\"当年你炒的头春碧螺春,我家小子偷喝了半壶,被我追着打了三条街。\"李叔搬过竹椅坐下,手肘撑在桌沿,\"后来你说要去山里陪老伴养茶花,这茶馆换了三个师傅,我都没再喝到过那个味儿。\"
周阿福的手往下垂了垂,指节上还留着炒茶磨的茧子,像埋在岁月里的种子。他抓起茶勺,从竹篓里舀出一把青绿色的茶青——是清晨刚从后山上采的,叶片上还凝着露。\"试试?\"他把茶青倒进铸铁锅,手腕转动的幅度像在揉一团软玉。铁锅的温度慢慢升起来,茶香裹着热气钻出来,绕着梁上的老灯笼转了个圈。
\"火候还是当年的火候。\"王伯凑过去闻了闻,\"你这手,怕是没放下过炒茶锅吧?\"周阿福没说话,手指在茶青里翻搅,动作快得像掠过水面的燕翅——十年前他就是这么炒茶的,茶青在锅里打旋,像被他握在手里的风。
茶泡好时,阳光刚好穿过茶馆的木窗,在茶盏里投下一片碎金。张婶端起杯子抿了一口,眼睛一下子亮了:\"就是这个味儿!当年我儿媳妇上门,我用你这茶当见面礼,她现在还说\'妈,那茶比我娘家的燕窝还金贵\'。\"李叔的茶盏碰在桌沿上,发出清脆的响:\"我家小子上周还说,想喝当年的炒青——你这一回来,我倒能跟他显摆了。\"
门口站着个穿连帽衫的年轻人,盯着周阿福的手看了半天,忍不住问:\"叔,你以前是茶馆的师傅?\"王伯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:\"什么师傅?这是当年的茶王!\"他指了指墙上的旧照片——照片里的周阿福穿着白衬衫,手里举着个陶瓷奖杯,笑得眼睛眯成线,\"十年前咱这巷子里办茶会,周阿福的炒青一摆出来,连街尾的中药铺老板都要跑过来抢。\"
年轻人凑过去看照片,又转头看周阿福。周阿福正给李叔倒茶,茶线从茶勺里流出来,像一根扯不断的丝,刚好满茶盏的七分处。\"那叔你这是......\"年轻人挠了挠头,\"重新回来做茶?\"
\"什么重新?\"李叔喝了口茶,茶味里的兰花香裹着回甘漫开,\"这叫重出江湖。\"他指了指周阿福,\"当年这茶馆就是他的江湖,他往这儿一站,连茶烟都得绕着他转——现在他回来了,就是把当年的本事再捡起来,接着在这江湖里走一遭。\"
周阿福倒茶的手顿了顿,茶勺里的茶汁刚好落在茶盏里,溅起一点小水花。他抬头看了眼窗外,后山上的茶花正开着,粉的白的,像撒在绿布上的星子——那是他陪老伴种的,现在老伴走了,他把茶花移了几盆到茶馆门口,风一吹,花瓣飘进窗户,落在茶盏边上。
年轻人端起茶盏尝了一口,眼睛一下子弯起来:\"果然不一样,像喝了一口春天的风。\"周阿福笑了,伸手擦掉年轻人嘴角的茶渍——那动作像当年擦他儿子的嘴角,那时候他儿子才这么大,站在柜台前偷喝他的茶。
茶烟慢慢飘起来,裹着窗外的桂花香钻进鼻子里。王伯端着茶盏靠在椅背上,看着周阿福忙碌的背影,轻声说了句:\"回来了就好。\"周阿福没回头,手里的茶勺还在转,茶青在锅里发出轻微的\"噼啪\"声,像当年茶馆里的热闹,像从未离开过的岁月。
窗外的太阳升得更高了,把周阿福的影子拉得很长,覆盖在柜台的旧茶盘上——那茶盘上的裂纹还在,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,又像一句从未说出口的\"我回来啦\"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