藤箱里的多舛
外婆的藤箱蹲在衣柜顶三十年了。我搬椅子够它时,指腹先碰到藤条上的裂缝——像道干涸的伤口,边缘翻着毛,是去年梅雨季涨潮时泡烂的。藤香裹着晒过太阳的旧布味涌出来,我想起七岁那年,外婆蹲在门槛上补这道缝,线轴滚在脚边,她的老花镜蒙着层灰,说:\"这藤条倔,跟我年轻时候一样,摔一跤就裂道口子。\"那时候我不懂。我蹲在她脚边玩铜钉——是补藤箱的配件,铜绿蹭得我指尖发暗。外婆的针穿进藤条时,指节泛着青白,像老槐树的枝桠:\"你外公走那年,这箱子刚买三个月,我抱着它去镇里卖鸡蛋,滑了一跤,箱底裂了个洞,鸡蛋全摔碎了,黄汤顺着藤条流,我坐在泥里哭,路过的阿婆递我块布,说\'补补,还能用\'。\"她把线扯紧,藤条发出细碎的响,\"后来你小舅走,我把他的旧校服塞进去,箱子又裂了道缝——像是跟着我疼,疼得要张嘴喊。\"
藤箱的内壁贴满旧报纸,是八十年代的《新民晚报》,边角卷着,印着\"物价平稳\"的标题。我摸着报纸上的油墨印,想起外婆总在傍晚坐藤箱边剥毛豆,剥着剥着就停下来,手指抚过箱盖的补钉——铜钉是她用砂纸磨亮的,像撒了把碎星子。\"你妈小时候总问,\'外婆,这箱子怎么这么丑?\'\"她把毛豆壳放进竹篮,\"我就说,丑才好,丑的东西经造。你看这藤条,拧巴着长,却比木头结实——就像日子,拧巴着也能往前挪。\"
去年外婆摔断腿,我陪她在医院挂水。她望着窗外的梧桐树,突然说:\"把藤箱拿下来吧,我想看看。\"我搬来箱子时,她伸手摸裂缝,指腹沿着藤条的纹路走,像在摸自己的掌纹:\"你看这道,是你三岁时发烧,我背着你跑医院,箱子撞在电线杆上裂的;这道,是那年闹水灾,我把箱子举在头顶,泡了整整一夜——\"她的手指顿在箱底,那里有道深深的凹痕,\"是你小舅的骨灰盒放进去时,压的。\"病房的阳光斜斜照进来,她的白发泛着光,像晒透的藤条。
我突然想起外婆的厨房。她总在清晨熬姜茶,姜块拍得碎碎的,滚在水里咕嘟咕嘟响,然后加一勺白糖——\"苦要裹着甜吃\",她舀着姜茶说。就像这藤箱,裂缝里塞着旧布,补钉上抹着桐油,每一道伤里都藏着点热气:旧毛衣洗得发白,却还能裹着我度过小学的冬天;小舅的笔记本卷着边,页脚写着\"要给妈买新藤箱\";还有我小时候的小手套,毛线团在指头上,是外婆用碎毛线接的。
昨天整理遗物,我把外婆的棉服放进藤箱。棉服的领口磨得起球,袖口补着块格子布——是她用旧衬衫剪的。箱盖合起来时,藤条发出熟悉的\"吱呀\"声,像外婆的脚步,慢腾腾的,却很稳。我凑近闻了闻,还是那股草木香,混着点白糖的甜,像她熬的姜茶,像她摸我脸时的温度,像所有没说出口的日子。
楼下的梧桐树落了叶,风卷着叶子撞在窗沿上。我摸着藤箱的补钉,突然懂了。多舛不是暴雨,是檐角的水滴,一滴一滴,把石板砸出坑;不是洪水,是河里的石头,磨得圆滚滚的,却还沉在水里;是藤条上的裂缝,是补钉上的铜绿,是外婆手里的针,穿过一道又一道伤,把碎掉的日子,缝成能装下温暖的模样。
藤箱的锁扣是铜的,我转了转,\"咔嗒\"一声。窗外的风更大了,却吹不进箱子里——里面藏着外婆的姜茶,藏着小舅的笔记本,藏着我小时候的手套,藏着所有拧巴着、却依然往上爬的日子。就像外婆说的,藤条是倔的,哪怕裂了缝,晒晒太阳,又能挺起来。
暮色漫进来时,我把自己的围巾放进藤箱。围巾是灰色的,像外婆的棉服,像藤条的颜色。箱盖合上的瞬间,我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响,像外婆在说:\"收着,等你冷了,穿。\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