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里飘着豆浆香的时候
清晨的风裹着黄豆的甜香钻进窗户时,我正揉着眼睛摸手机——不用看时间,阿婆的豆浆锅准是在五点半掀开了盖子。楼下的青石板缝里还凝着露,我趿着拖鞋下楼,巷口的梧桐叶在肩头扫过细碎的光,阿婆的早餐摊已经支开了,蒸笼的白汽裹着她的笑声飘过来:\"糖少的豆浆,加俩菜包,对吧?\"纸袋子递到手里时,指尖蹭到她围裙上的面屑——那是今早揉的包子皮,软乎乎的,像她的掌心。旁边的张大爷端着瓷碗蹲在台阶上,见我过来就晃了晃碗里的茶叶蛋:\"昨晚球赛看了没?咱小区那小子踢进了绝杀球!\"他的鸟笼挂在梧桐枝上,画眉鸟跟着他的语调跳,爪子碰得竹笼沙沙响。
巷子里的人慢慢多起来。穿校服的小姑娘扎着高马尾跑过去,书包带滑下来,阿婆喊着\"慢点儿\",顺手把她落在摊边的红领巾捡起来;隔壁的阿姨拎着菜篮子经过,往我手里塞了颗桃子:\"刚从老家摘的,脆甜。\"桃子上还挂着水珠,咬一口,汁水顺着下巴流,像浸了整夏的阳光。
午后的梧桐荫裹着蝉鸣铺在院儿里。我搬了竹椅坐在门口翻书,楼下的小朋友举着蜡笔画跑过来,把画往我膝盖上一放:\"姐姐你看,这是你,这是阿婆的豆浆摊!\"画里的我举着豆浆杯,阿婆的蒸笼冒着火苗似的白汽,太阳是个歪歪扭扭的圆,涂着橘子色的蜡笔印。她的小凉鞋沾着泥土,跑起来的时候裙摆扫过我脚边的猫,猫眯着眼睛翻了个身,尾巴尖儿轻轻晃。
三点钟的风开始软下来,巷口的修鞋匠把工具箱搬到树荫下,敲钉子的声音跟着风飘过来,叮叮当当地撞在院墙上。有人扛着梯子经过,是楼上的王师傅,他仰着头喊:\"三楼的李婶,我帮你修阳台的晾衣架!\"李婶的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,带着晒了一上午的棉被味:\"先喝杯茶再干!我泡了茉莉!\"
傍晚的光开始变柔时,巷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。阿婆的早餐摊换成了凉面摊,藤编的凉席铺在地上,有人端着碗坐在马扎上,吸溜着面条聊家常。张大爷的鸟笼收起来了,他抱着瓷缸坐在凉席边,跟旁边的人说:\"上回我孙子来,抱着阿婆的豆浆喝了三大杯,说比城里的奶茶好喝。\"阿婆在旁边笑,手里的蒲扇扇着凉面的芝麻酱香,风把她的白发吹起来,沾着几点面屑,像落了片雪。
我捧着碗凉面坐在台阶上,看巷口的路灯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有个妈妈牵着小朋友的手经过,小朋友仰着头喊:\"妈妈,我要吃阿婆的包子!\"妈妈笑着捏他的脸:\"明天早起来,阿婆的包子要抢的。\"风里忽然飘来谁家的饭香——是红烧肉的酱味,混着番茄炒蛋的酸,裹着洗衣粉的清香味儿,像把整个巷子的温度都揉在了一起。
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的时候,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糖——是早上阿婆塞给我的水果糖,橘子味儿的,糖纸在手里揉得皱巴巴的。巷口的广播开始放歌,歌词飘过来时,我刚好咬了口凉面里的黄瓜丝:\"风里飘着熟悉的味道,每盏灯都等着人归巢。\"
身后传来阿婆的喊声:\"小丫头,要不要加勺麻酱?\"我举着碗应了一声,风裹着麻酱的香气扑过来,混着巷子里的笑声、蝉鸣、饭香,还有远处传来的\"吃饭喽\"的喊声。树叶的影子在我碗里晃,我忽然想起早上的豆浆香,想起张大爷的鸟叫,想起小朋友的蜡笔画——原来\"真好\"从来不是什么大事情,是豆浆杯上的温度,是桃子上的水珠,是风里飘着的每一缕,属于这里的味道。
天慢慢暗下来,路灯的光把青石板照得发亮。有人喊我名字,是楼上的小宇,举着个玻璃罐跑过来:\"我妈做的杨梅汤,给你留的!\"玻璃罐里的杨梅浮在糖水上面,红得像小灯笼。我接过罐子时,指尖碰到他的手背——凉丝丝的,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。
巷子里的声音渐渐沉下来,只有梧桐叶还在沙沙响。我抱着杨梅汤站在台阶上,看远处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,看阿婆的蒸笼又冒起白汽哦不,现在是凉面摊的麻酱香,看张大爷的鸟笼挂回梧桐枝,看小朋友的蜡笔画被风卷起来,又落在我脚边。
风里又飘来豆浆香了吗?不,是晚饭的香气,是红烧肉的酱味,是番茄炒蛋的酸,是每一缕,属于这里的,暖乎乎的味道。我吸了吸鼻子,忽然笑了——原来\"在这里真好\",就是这样的时刻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