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邦彦《苏幕遮》的写作背景
周邦彦的《苏幕遮·燎沉香》是北宋词坛的名作,其婉转清丽的笔触下,藏着一段具体的人生遭际与心绪。这首词的创作,牵系着他中年宦游江南的一段漂泊岁月。宋哲宗绍圣年间1094-1098,周邦彦因新旧党争的牵连,自汴京外放江南,先后任睦州教授、溧水知县。《苏幕遮》便写于他任溧水知县期间。彼时的他,已过而立之年,却远离政治中心,在江南水乡过着“簿领沈迷”的地方官生活。溧水地处江南,夏季溽热潮湿,词中“燎沉香,消溽暑”的起笔,正是他在官署中应对湿热天气的日常写照——点燃沉香以驱散暑气,这既有生活细节的实录,也暗含着他试图排遣内心烦忧的心境。
仕途的波折是这首词的深层底色。周邦彦早年以《汴都赋》得宋神宗赏识,一度在京城任太学正,却因卷入党争,从京华繁华贬至江南小城。溧水虽有山水之胜,终究不是施展抱负之地。作为一个深受儒家“致君尧舜”思想影响的文人,外放生涯自然让他生出“故乡遥,何日去”的怅惘。词中“鸟雀呼晴,侵晓窥檐语”的生机,与“叶上初阳干宿雨,水面清圆,一一风荷举”的清雅,既是江南夏日的实景,也成了他寄情之物——他凝视着初阳下的荷叶,那挺拔舒展的姿态,或许正是他在失意中仍试图保持的立身品格。
思乡之情则是词作的情感核心。汴京不仅是他的故乡,更是他曾经施展才华的舞台。在溧水的孤馆寒窗里,江南的风物越是清丽,越容易勾起对故土的思念。“故乡遥,何日去”的直抒胸臆后,他转入回忆:“家住吴门,久作长安旅”——他本是钱塘今杭州人,却将汴京称为“长安”,视之为精神上的归属地,可见他对京城的眷恋之深。这种思乡,并非简单的叶落归根之念,更夹杂着对政治理想受挫的失落,对人生漂泊的感慨。
荷叶的意象贯穿全词,既是眼前景,也是心中情的寄托。“一一风荷举”的生动描绘,让这江南的荷叶成了他情感的载体——荷叶的清雅,映照着他内心的孤高;荷叶在风雨后的挺立,暗合他在逆境中的自持。而“梦入芙蓉浦”的结句,则将现实的怅惘推向梦境的慰藉,梦中回到故乡的荷塘,既是对眼前荷叶的延伸,也是对思乡之情的收束。
这首《苏幕遮》,正是周邦彦在溧水任上,以江南暑景为触发,将仕途失意、异乡漂泊与故土之思融于笔端的产物。它没有激烈的怨愤,却在清丽的意象中藏着深沉的人生况味,恰如江南的梅雨,缠绵而悠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