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上的街市:暗夜中的星光
1921年前后的中国,正陷在新旧交替的混沌里。新文化运动的浪潮刚刚退去,五四运动的激情尚未全消散,可现实的棱角却愈发锋利——军阀混战撕裂着国土,苛捐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,知识分子们曾燃起的“民主”“科学”之火,在弥漫的硝烟中忽明忽暗。正是在这样的暗夜,郭沫若写下了《天上的街市》。彼时的他刚从日本回国不久。留学期间接触的西方浪漫主义思潮,与故土的苦难碰撞出复杂的情绪。他曾在《女神》里喊出“我是天狗”的狂放,可面对现实的沉重,那份激情渐渐沉淀为一种带着感伤的憧憬。他看到北平街头骨瘦如柴的乞丐,听到胡同里妇人因米价高涨的哭诉,也目睹过学生因请愿被军警驱散的狼狈。当理想与现实剧烈冲突,他开始在文里寻找一个可以安放希望的地方。
星空成了他的避难所,也是他的播种地。夜晚站在院子里抬头,墨色天幕上的星子像被打碎的银箔,银河在云层间若隐若现。他忽然觉得,那遥远的星空或许不是虚,而是另一个世界的街市——那里没有兵荒马乱,没有苛政猛虎,只有“陈列着一些稀有珍奇的物品”。牛郎织女不再隔着苦苦守望的天河,而是“提着灯笼在走”,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端。这些想象不是凭空而来,是他将现实中缺失的美好,一点一点缝进了星空的画布。
他写“远远的街灯明了,好像闪着数的明星”,又写“天上的明星现了,好像点着数的街灯”。街灯与明星的互喻,藏着他对两个世界的连接:地上的街灯是现实的微弱光亮,天上的明星是理想的永恒照耀。他宁愿相信,那个“没有车马喧”的天上街市真实存在,那里的人们“闲游”“往来”,不用为生计奔波,不用向强权低头。这与其说是浪漫的幻想,不如说是对黑暗现实的声反抗——当地上的路走不通时,便在天上辟一条路;当人间的温暖稀缺时,便在星河里造一个家。
1922年,这首诗发表在《创造季刊》上,像一点萤火落入沉沉黑夜。那时的读者或许也和他一样,在“天上的街市”里短暂忘却了苦难,看见了牛郎织女提着灯笼的身影,听见了星子间传来的笑声。这笑声里,藏着一个时代最朴素的愿望:愿人间如星空般清朗,愿所有人都能在“不甚宽广”的天河上,自在地“闲游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