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‘仔’怎么组词?”

《那些藏在“仔”里的生活碎影》

清晨的风裹着桂香钻进厨房窗缝时,妈妈正踮着脚够吊柜里的陶瓷碗——那碗沿缺了个小口子,是我小时候摔的。她回头喊我:“小仔,帮妈把米桶搬过来。”尾音带着点刚醒的哑,像浸了温水的棉线,软乎乎勾着我记忆里的旧时光。

外婆的菜园子总飘着湿泥土的腥气。篱笆角的竹筐里卧着三只仔鸡,黄毛沾着草屑,缩在一团啄彼此的小尖嘴。外婆蹲在旁边剥毛豆,竹篮放在脚边,剥好的豆粒滚进去,发出细碎的“叮”声。“等下煮仔鸡汤给你喝。”她把最肥的那只拎起来,鸡爪子扑棱着挠她掌心,她笑着用围裙擦了擦手,“慢点儿长,等我家小仔放暑假再来,刚好能吃。”后来我放暑假回去,竹筐空了,灶上的砂锅里飘着奶白色的汤,外婆往我碗里堆了满满两勺鸡肉,说:“看,仔鸡长大了,你也长高了。”

奶奶的藤椅总放在阳台晒得到太阳的地方。她的老花镜滑到鼻尖,指尖缠着藏青毛线,织针在手里翻得飞快。“针脚要仔密些。”她捏着刚织好的毛衣前襟对着光看,毛线的纹路像排好队的小波浪,“去年的毛衣短了,今年织得长点,过冬能裹住膝盖。”我缩在她腿上啃橘子,橘子汁滴在毛衣下摆,她也不恼,用食指抹了抹,说:“等下用肥皂搓搓,不影响。”后来那件毛衣我穿了三年,袖口起了球,却总舍不得丢——针脚里藏着晒了整个秋天的太阳,还有奶奶指尖的温度。

爸爸的自行车后座是我小时候的“专属座驾”。他的后背挡着风,我趴在他背上,能闻到他衬衫上的洗衣粉味。有次下大雨,他把雨衣裹紧我,自己的后背全湿了。我拽着他的衣角问:“爸爸冷吗?”他说:“不冷,爸爸的肩膀是仔肩,扛得住。”那时我不懂“仔肩”是什么意思,只觉得他的后背像块暖石头,就算雨砸在上面,也能把寒气都挡在外面。后来我读了书,才知道“仔肩”是责任,可我更愿意想起那个雨天,他后背的温度透过湿衬衫渗过来,比任何释都清楚。

巷口的早餐摊总飘着甜丝丝的蒸汽。卖钵仔糕的阿婆系着蓝布围裙,竹蒸笼叠得比人高。“要红豆还是桂花的?”她用竹片挑出一块,糕体晃悠悠的,红小豆嵌在里面,像撒了把碎玛瑙。我攥着五毛钱递过去,她笑着摸我头:“小仔,慢点儿吃,别烫着。”糕咬开是热的,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连带着阿婆的皱纹都暖起来。后来巷口拆了,我在超市见过包装好的钵仔糕,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——是竹蒸笼的热气,是阿婆指尖的温度,还是那年夏天风里的桂香?

河边的柳树刚抽新芽时,我总跟着隔壁的阿弟去捞仔鱼。玻璃罐里装着清水,小鲫鱼尾巴一摆,搅碎了水面的阳光。阿弟举着罐子跑,喊我:“快看,仔鱼在吐泡泡!”我们蹲在台阶上看了一下午,直到妈妈喊着“小仔,回家吃饭”,才恋恋不舍把鱼倒回河里。小鲫鱼摆着尾巴游远,水面留下一圈圈涟漪,像谁偷偷画了串省略号。

如今我搬去了高楼里,楼下的小朋友总围着我转,喊我“姐姐”。有次我蹲下来帮他们捡皮球,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仰着头问:“姐姐,你小时候也叫‘小仔’吗?”我愣了愣,忽然想起妈妈当年喊我的样子——同样的阳光,同样的风,同样的软乎乎的称呼。我摸了摸她的头:“对呀,姐姐小时候也是妈妈的‘小仔’。”她笑起来,眼睛弯成月牙,像极了当年蹲在奶奶腿上啃橘子的我。

傍晚的云烧得像火时,我站在阳台打电话给妈妈。她在那头切菜,刀刃碰着菜板,发出熟悉的“咚咚”声。“今天买了仔鸭,熬了汤。”她的声音穿过电话线,带着点锅铲的热气,“等你周末回来喝。”我望着楼下跑过的小朋友,忽然想起外婆的仔鸡、奶奶的仔密毛衣、爸爸的仔肩,还有阿婆的仔糕——那些藏在“仔”里的字,从来都不是冷冰冰的组合,是风里的桂香,是汤里的热气,是长辈指尖的温度,是小时候跑过巷口时,溅在裤脚的泥点。

风又吹过来,裹着楼底的桂香。我对着电话那头说:“妈,我周末回去,要喝仔鸭汤。”她笑着应,我仿佛看见她踮着脚够吊柜的样子,像极了很多年前的清晨——那时我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仔,蹲在厨房门口,看她把米倒进锅里,蒸汽裹着她的声音飘过来:“小仔,洗手吃饭啦。”

那些散落在日子里的“仔”,从来都不是字典里的。它们是外婆菜园里的阳光,是奶奶织针下的毛线,是妈妈喊我时的尾音,是爸爸后背上的雨痕。它们藏在每一声呼唤里,每一口热汤里,每一次回头时的笑容里——是生活给我们的,最软的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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