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意总迟,将爱却晚秋
银杏叶又落了,铺在地上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装着时光的陶罐,碎片闪着金箔似的光。我蹲下来捡一片,叶尖微卷,边缘有些焦枯,像极了外婆去年冬天给我织的毛衣领口——她总说“年纪大了,眼神不好,针脚歪了”,我那时只顾着嫌弃花色老气,没看见她戴着老花镜,线在指间绕了又绕,绕进了多少没说出口的话。高中时总躲着父亲。他送我去车站,非要帮我拎那个装着书本的帆布包,包带勒得他指节发白,我却别扭地把包抢过来,说“同学看见了不好”。他站在原地,风吹乱他的头发,像一蓬灰白的草。后来我在外地工作,加班到深夜,接到他的电话,他说“家里炖了汤,你妈非要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”,我才突然想起,那年他站在车站,手里空着,却好像还握着那个包的重量——原来他不是想拎包,是想多陪我走一段路。
大学时和小苏吵过一架,起因是她借我的笔记被墨水洇了半页。我赌气说了重话,她红着眼睛走了,后来毕业送别,她塞给我一个本子,里面夹着那半页洇了墨的笔记,旁边用红笔密密麻麻补全了内容,末了写着“知道你爱干净,可我更怕你复习时缺了这页”。我盯着本子看了很久,原来她那天红眼睛,不是因为我骂她,是怕我生气,更怕我吃亏。可那时我们已经隔着大半个中国,再想抱一抱她说声对不起,连风都吹不到她那边了。
有年秋天在画展上遇见阿澈。他还是老样子,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,手里捏着速写本。我们曾一起在画室待到深夜,他说要画遍城市的黄昏,我笑着说“等你成了大画家,可要送我一幅”。后来他出国学画,走前给我发消息“等我回来”,我以为只是客套,没回。那天他指着画里的银杏说“这是你以前总路过的那条街,你说秋天的叶子像蝴蝶”,我忽然想起那年他站在校门口,手里拿着画好的银杏叶,我却急着去见朋友,没接。如今画里的蝴蝶停在纸上,我们却都过了能随便说“等”的年纪。
暮色沉下来,银杏叶还在落。我把那片叶子放进书里,想起母亲昨天打电话,说“你爸今天去买了排骨,说你爱吃”;想起小苏的朋友圈里,晒出了她女儿画的银杏,配文“妈妈说,秋天的叶子会记得很多故事”;想起阿澈的画展标签上,写着“致所有错过的黄昏”。原来有些话,要等风把往事吹远了才听见;有些人,要等时光在眼角刻了纹,才懂得该把爱说出口。
晚秋的风有点凉,我把衣领拉了拉,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迟来的懂得,裹得紧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