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的诗行:古人的生命刻度
春风拂过巷陌,总见垂髫小儿赤足跑过青石板,发间系着褪色的红头绳,鬓边垂落几缕软发,像刚抽条的柳丝。他们追着纸鸢跑,笑声跌进飘落的榆钱里,那时岁月是漫山遍野的野趣,不必懂\"光阴\"二的分量。转眼束发之年,少年已收起玩闹。案头摊开的竹简磨出毛边,墨香混着晨露,他用竹簪将头发绾成髻,垂目临帖时,指节因握笔而微微发白。窗外蝉鸣聒噪,他却听见书页间历史的风,吹动少年意气,要往天地间去闯。
弱冠之日,冠礼在祠堂举行。父亲为他加冠,红缨垂额,他低头能看见自己新添的胡茬。礼官唱喏\"弃幼志,顺成德\",他接过酒杯,忽然懂得肩上的重量——从此是\"士\",要为家为国,掷地有声。
而立之年,他已在尘世站稳脚跟。案牍上的文书堆到及肘,归家时总见妻儿在巷口等,灯火映着窗纸,暖黄得像一块蜜糖。他学会在朝堂的锋芒与家庭的温柔间寻平衡,知道真正的\"立\",不在功业显赫,而在心中有定盘星。
不惑之年,他见过世事翻覆,也尝过人情冷暖。面对歧路不再徘徊,听见闲言不再动怒,只把旧日的锐气化作家中老茶,慢慢煮。有人问他\"何为不惑\",他笑指庭中那棵老槐,根扎得深,便不怕风来。
知命之年,鬓角初染霜色。他开始整理旧物,翻出少年时的策论,墨迹已淡。窗前读书的时光多了,不再执着\"未竟之事\",只觉花开花落皆自然。偶尔对孙儿讲起当年,语气轻得像云,\"命\"不是束缚,是懂得与岁月和。
花甲寿宴,儿孙满堂。他穿着朱红寿衣,坐在太师椅上,看孙辈们效仿他当年束发的模样,摇着拨浪鼓绕膝跑。席间有人贺\"花甲重开\",他摆手:\"不过是又一轮春秋,草木枯荣,寻常事。\"
古稀之后,他常躺在藤椅上晒太阳,眯着眼看檐下燕去燕回。听力渐衰,却更爱听风声,说那是天地的絮语。有人问他长寿秘诀,他指着手边的《诗经》,\"读\'如切如磋\'时,便觉岁月也在雕琢人,有耐心就好。\"
耄耋之年,脚步已蹒跚,孙儿推着轮椅带他逛园。见池边垂髫小儿捞鱼,他忽然笑出声,和当年那个跑过青石板的自己,隔着八十年光阴重叠。阳光落在他皱纹里,像撒了一把碎金。
期颐之日,百岁寿辰。他躺在床上,听重孙在床边背《千文》,声音奶声奶气。弥留之际,眼前闪过一生画面:垂髫的鸢、束发的笔、弱冠的冠、而立的灯……原来这些被唤作\"年龄\"的词,不是冰冷的数,是生命写就的诗,一行一行,从春到冬,织成了岁月的锦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