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族箱的蓝光幽幽闪烁,新入缸的黑鳍鲨本该是这片人造海洋的主宰。三天前它被装在特制运输舱里抵达,银灰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冷光,尾鳍划过水面时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我甚至已经想好了它的名字——“深渊”,用以匹配它来自深海的神秘。
直到第二天清晨喂食时,那个肿瘤突然闯入视线。
它附着在鲨鱼的右侧胸鳍根部,像一块被强行塞进皮肤的暗红色礁石,直径足有成年男子的拳头大小。肿瘤表面布满扭曲的血管,如同劣质雕塑上凝固的岩浆,随着鲨鱼的呼吸微微搏动。最诡异的是它的形状,边缘不规则地向外凸起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内部撑破这层薄薄的皮肤。
我凑近水族箱,能看到鲨鱼游动时的明显失衡。它试图转身时,肿瘤会拖拽着身体向一侧倾斜,原本流畅的弧线被硬生生扯出一个突兀的折角。喂食时,本该迅猛的捕食动作变得迟疑,靠近诱饵的瞬间总会因肿瘤的牵扯而慢半拍,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小鱼从眼前溜走。
最初以为是运输过程中的磕碰,但肿瘤的质感暴露了真相——它并非外伤,而是从血肉里生长出来的异物。查阅资料时,屏幕上“海洋生物肿瘤”的字眼刺得眼睛生疼。有研究说可能与海洋污染有关,也有说法指向病毒感染,但没有一种释能抹去眼前的残酷:这条本该威风凛凛的捕食者,正被身体里的“异星”缓慢吞噬。
水族箱的循环系统仍在嗡嗡作响,过滤棉吸附着水中的杂质,却滤不掉这令人窒息的现实。鲨鱼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,它不再频繁巡游,多数时间只是悬浮在缸底,肿瘤贴在玻璃壁上,像一枚不祥的印章。偶尔,它会用吻部轻轻蹭向那个部位,动作算不上疼痛,更像是一种困惑的触碰,仿佛在确认这个陌生的“附肢”是否真的属于自己。
第五天,肿瘤的颜色深了些,边缘开始出现破溃的迹象。换水时,一小缕淡红色的雾气从破溃处扩散开来,很快被水流冲淡。我关掉水族箱的灯,黑暗中只能听到鲨鱼尾鳍拍打水面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带着法言说的沉重。
它依旧活着,却不再是我想象中的“深渊”。那个名字如今听来像个讽刺——真正的深渊不在深海,而在它失控生长的血肉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