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百一十八天的日历
撕下最后一页日历，正好三百一十八天。窗台上的薄荷又冒出新叶，我学着你的样子把老枝剪下来，汁液沾在指尖，清清凉凉的像你从前的手掌。上个月暴雨冲垮了楼道的灯，我搬着新买的应急灯往六楼爬，塑料袋勒得手心发红。爬到四楼时想起去年冬天，你也是这样提着年货，塑料袋在寒风里簌簌作响，却非要把最重的箱子扛在肩上，说\"爸爸的肩膀就是给小女儿当梯子的\"。现在我知道梯子该怎么自己搭了，应急灯的光虽然没有楼道灯亮，却足够照清台阶的每一道裂纹。
厨房吊柜最上层还放着你没喝的茶叶。我踩着凳子去够时，瓷杯突然从架子上滑下来，在瓷砖上砸出清脆的响声。碎片飞溅的瞬间，我下意识伸手去接，被划开的口子比想象中深。血滴在米白色的地砖上，像一小朵突然绽开的花。从前切菜切到手，你总会把我的手指含在嘴里，说\"吹吹就不疼了\"。现在我自己翻出医药箱，碘酒擦在伤口上疼得吸气，却记得要把创可贴剪成小猫的形状，就像你教我的那样。
上周学校组织爬山，同学们都有家长开车来接。我背着书包往公交站走，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。走到十字路口时，看见卖烤红薯的大爷推着车经过，塑料布下的红薯冒着热气。从前你接我放学，总会买一个揣在怀里捂着，剥开焦脆的皮递到我手上，自己却只吃边缘的碎屑。现在我也买了一个，把最软乎的芯留给自己，甜味在舌尖化开时，突然想起你说\"丫头要学会自己暖手\"。
衣柜第三层还挂着你出差前给我买的羽绒服，标签都没剪。昨夜降温，我翻出来穿上，拉链一直拉到下巴。走在路灯下，蓬松的衣摆扫着脚踝，恍惚间觉得你还在身后跟着，书包带子滑下来时，会有只手稳稳托住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，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。这个月的水电费已经交清，余额还够买下周的牛奶。我对着屏幕笑了笑，手指在\"爸爸\"的对话框里打了又删，最后只发了张阳台上的薄荷照片。
风从纱窗钻进来，吹得日历纸沙沙响。三百一十八天，足够让薄荷长出新叶，让伤口结出薄痂，让一个小女孩学会把眼泪咽进肚子里，再对着镜子练习微笑。楼下的流浪猫又在叫了，我抓起窗台上的猫粮下去，就像你曾经带着我喂它们那样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，我站在路灯下数台阶。一阶，两阶，二十三阶，家门口的感应灯应声亮起。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，我听见自己轻声说：\"爸，我到家了。\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