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鸽子传说里，那封未寄出的信去了哪里？
村东头的老槐树还在。树皮皲裂如老人的掌纹，枝桠间总停着几只灰鸽子，翅膀沾着晨露，咕咕声像蒙了纱的钟摆，摇摇晃晃荡过屋檐。老人们说，很久前这儿住着个叫阿禾的姑娘。她有双浸在溪水里的眼睛，总望着村口那截断石桥——桥那边是山，山那边是她男人阿山去当兵的路。阿山走时，阿禾在他布衫里塞了封信，又养了只灰鸽子，说：“你若想家，就让鸽子捎信回来。”
鸽子养在窗棂上的竹笼里，灰扑扑的羽毛总被阿禾用细布擦得发亮。她每日蹲在笼前，把玉米粒撒成小小的星子，等鸽子啄食时，就轻轻抚摸它的背：“你要记住阿山的味道，记住回家的路。”
可阿山没等来。秋霜落了三次，断石桥的石板磨薄了边，阿禾的信写了又改，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枕头下，却始终没让鸽子带走。她怕，怕信寄出去，回来的不是阿山，是一纸薄薄的阵亡通知。
后来村里来了个货郎，说山外打仗，好多人没回来。阿禾把信烧了，火光照着她的脸，像一片枯了的叶。那天夜里，竹笼空了，灰鸽子不见了。有人说看见它往断石桥的方向飞，翅膀上沾着火星子。
阿禾开始在老槐树下等。天不亮就去，带一把玉米粒，撒在树根处。她总说：“鸽子会回来的，它认得我。”槐树的影子从短到长，又从长到短，阿禾的头发白了，像老槐树开的花。
再后来，阿禾走了。村里人在她枕头下找到半张烧剩的信纸，上面只有三个字：“我等你”。
如今老槐树下常有灰鸽子落着，咕咕叫着啄食游人撒的米。孩子们追着鸽子跑，老人就笑：“别惊着它，那是阿禾的信变的呢——信没寄出去，就化作了鸽子，守着这儿等阿山。”
暮色漫上来时，灰鸽子扑棱棱飞起，翅膀扫过老槐树的叶，碎光簌簌落下来。像一封封信，被风翻开，又轻轻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