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遥帖
新身份证递到手里时,塑封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。指尖划过姓名那栏,“建国”两个字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“知遥”。旧名字是爷爷取的。1998年的春天,他蹲在老家堂屋的门槛上,烟袋锅敲着青石板,说:“叫建国吧,听着就稳当,跟国家一起长。”那时候我抱着搪瓷碗啃玉米,名字就这么落了地。
后来去城里读大学,辅导员点名总拖长音:“李——建——国?”全班哄笑。实习时跟老同事跑工地,他们拍着我肩膀喊“老建”,像在叫谁家叔伯。站在镜子前看自己,二十二岁的脸,配着一个仿佛从黑白照片里走出来的名字,总觉得像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暖和是暖和,却裹得人喘不过气。
动了改名的念头是在去年。加班到深夜,打车回家,司机问:“师傅贵姓?”我说“免贵姓李”,他又问“叫啥名儿啊?”我顿了顿,脱口而出:“叫我知遥吧。”车窗外的路灯连成流动的光带,那一刻突然觉得,这个在草稿本上写过数遍的名字,才真正长在我身上。
纠结了很久要不要告诉爷爷。他八十多了,耳朵背,却把我的名字看得比什么都重。去年春节回家,他摸着我小时候得的奖状,指着上面的“建国”说:“这名字好,你看你现在工作稳定,不都是沾了这名字的光?”我没敢说。
直到上个月,爷爷住院,我在病房里削苹果,他突然说:“你是不是不喜欢‘建国’了?”我手一抖,苹果核滚到地上。他笑了,皱纹挤成一团:“我年轻时也想改名字,那时候叫‘铁蛋’,嫌土,想叫‘文斌’,你奶奶说‘铁蛋好养活’,就没改成。人这一辈子,总得有个新念想。”
新身份证上的照片,是前几天拍的。我穿了件浅蓝衬衫,头发剪短了,对着镜头笑的时候,觉得嘴角都比以前轻快。
今天路过公司楼下的咖啡店,店员喊:“李知遥,您的美式好了!”我回头,阳光正落在玻璃门上,折射出细碎的光斑。风从街角吹来,带着初夏的暖意,像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,说:“走,往前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