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我推开家门时,看见他正举着锅铲站在灶台前。抽油烟机嗡嗡作响,案板上散落着切得参差不齐的葱段,而他鼻尖沾着一粒白面粉,像只刚偷吃过饼干的猫。
这是他宣布要学做饭的第三周。最初他只是在抖音里收藏菜谱,后来开始对着手机视频练习切土豆丝,上周还因为把陈醋错当成生抽,炒出了一盘漆黑的杏鲍菇。此刻他正试图复刻我最爱的糖醋排骨,围裙系得歪歪扭扭,手机架在料理台上播放着教学视频,屏幕里的厨师正说着\"小火慢炖三十分钟\"。
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手忙脚乱。热油溅到手腕时他猛地缩回手,却舍不得放下锅铲;冰糖熬到焦黑才想起要倒排骨,慌里慌张中带翻了旁边的生抽瓶。空气里弥漫着焦糖与酱油混合的奇特香气,他转头冲我咧嘴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:\"再等等,这次肯定成功。\"
记得他第一次整做的菜是番茄炒蛋。鸡蛋炒得焦糊,番茄块大得能噎人,他却固执地把最大的那块夹到我碗里。那天我吃到胃里泛酸,嘴上却说明天还想吃。现在他已经能熟练地把鸡蛋炒成金黄的碎块,知道在番茄快变软时加一勺糖提鲜,甚至会记得在出锅前撒把葱花。
上周我加班到深夜,回家发现他蜷在沙发上等我,桌上摆着一碗还温热的阳春面。面条有些坨了,葱花浮在油花上,卧在碗底的荷包蛋边缘已经焦了,但我小口吃着,听见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,心里像被温水浸过一样软。
现在他开始研究更复杂的菜式。周末会拉着我去菜市场挑新鲜的鲈鱼,对着摊主请教如何辨别肉质是否新鲜;逛超市时会认真比较不同品牌的豆瓣酱;手机备忘录里存满了各种换算公式:\"1茶匙=5毫升\"\"焯水时加料酒去腥味\"。
刚才他端着糖醋排骨过来,盘子里的酱汁还在微微冒泡。排骨边缘裹着透亮的糖色,葱段和姜片码得整整齐齐。我夹起一块咬下去,酸甜的汁水流进喉咙,肉缝里还藏着恰到好处的咸香。他紧张地盯着我的表情,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吃他做的番茄炒蛋,也是这样小心翼翼的眼神。
厨房的灯暖黄地照着,抽油烟机不知何时停了。他正在水池边洗碗,泡沫沾了满手,哼着不成调的歌。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而我看着他的背影,突然觉得那些被油星烫出的小伤疤,那些焦黑的锅巴,那些失败了十几次的菜肴,都变成了撒在生活里的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