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在中
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转着，嗡鸣里混着番茄炒蛋的香气。我蹲在水槽边择空心菜，指尖触到菜梗上的细毛，像碰着妈妈掌心里的茧。她站在灶台前翻锅，油星子跳起来，映得她眼角的细纹发亮——那是去年我教她用手机拍视频时，她凑得太近，被屏幕光晒出来的。\"叶子要掐嫩的，\"她用锅铲指了指我手里的菜，\"你上次掐的老梗，煮出来跟麻绳似的。\"我笑着把捏断的菜梗丢进垃圾桶，脆生生的响。水槽里的水漫过手腕，凉丝丝的，想起小时候她蹲在这里给我洗草莓，红果儿泡在水里，我凑过去咬，汁水顺着下巴流到衣领，她举着毛巾追我，说\"小馋猫\"。
汤锅里的排骨玉米汤开始咕嘟，热气往上飘，糊住了窗户。我拿抹布擦玻璃，擦出一个圆，看见楼下的梧桐树影晃进来，像小时候她举着我看树影时，落在我手背上的光斑。\"盐呢？\"她突然问。我转身，伸手就够到了灶台右边第三个罐子——那是她放了二十年的位置，我从前总记不住，每次找盐都要翻遍整个厨房，她站在旁边笑，说\"你呀，比我当年学骑自行车还笨\"。现在我不用想，手指自然就往那里去，像她的手，闭着眼也能摸到我小时候的小脚丫。
揉面的时候她抓着我的手，手掌沾着面粉，带着我的手转圈圈。\"要揉到面团光溜溜的，\"她的声音裹在面粉的白里，\"像你小时候的脸。\"我想起三岁时她给我做馒头，我凑过去抓面粉，抹得满脸都是，她举着我照镜子，说\"我们家有个小面人\"。现在我的手比她大了，她的手裹在我手里，像一片晒干的叶子，却还带着当年的温度——那是给我捂过冻红的耳朵，给我擦过嘴角饭粒的温度。
饺子煮好的时候，蒸汽模糊了她的脸。她捞起一个，放在我碗里，说\"趁热吃\"。我咬开，里面是白菜猪肉馅，汤汁流出来，烫得我眯起眼睛。她笑着拍我手背，说\"慢点儿，没人跟你抢\"。这味道跟二十年前一样，那时候我坐在厨房的小马扎上，她把煮好的饺子吹凉了喂我，我咬一口，说\"妈妈做的最好吃\"，她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，说\"等你长大了，妈妈天天做给你吃\"。现在我长大了，她还在做，我还在吃，蒸汽里的她，还是当年那个笑着喂我的妈妈。
洗碗，水流声裹着洗洁精的香气。她擦手的时候，我看见她鬓角的白发上沾了点泡沫，伸手擦掉。她抬头看我，眼睛里有光，像当年我第一次学会走路时，她眼里的光。\"今天的饺子好吃吗？\"她问。\"好吃，\"我说，\"跟小时候一样。\"她点头，伸手摸了摸我手背，像摸小时候的我。
抽油烟机停了，厨房突然静下来。窗外的风卷着梧桐叶吹进来，落在窗台的盐罐上。我看着妈妈弯腰擦灶台，阳光穿过窗户，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，跟我的影子叠在一起。原来所谓\"在中\"，就是这样——不是站在旁边看，是蹲在水槽边一起择菜，是举着锅铲一起翻菜，是揉面时交叠的手，是吃饺子时烫到舌头的温度，是洗碗后一起站在阳光里，看影子叠成一个温暖的形状。
妈妈直起腰，说\"把剩的饺子放冰箱\"。我应着，打开冰箱门，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她包的饺子，像小时候她给我叠的纸船。我把刚煮好的饺子放进去，关门时，看见冰箱门上贴着我小学时画的画——歪歪扭扭的妈妈和我，在厨房做饭。画纸边缘卷了角，颜色却还鲜艳，像我们一起在厨房度过的每一个日子，从来都没有褪色。
风又吹进来，带着番茄炒蛋的香气。我回头，妈妈正看着我，手里拿着一块抹布，阳光落在她脸上，把她的白发染成了金。我走过去，接过她手里的抹布，说\"我来擦\"。她笑着点头，靠在厨房门口，看我擦灶台。抽油烟机的嗡鸣又响起来，混着水流声，混着我们的呼吸声，混着窗外的梧桐叶声——这就是\"在中\"，是我们一起在厨房的烟火里，一起在岁月的褶皱里，一起在彼此的生命里，从来都没有离开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