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蝶的家在未被惊扰的溪流里。不是奔腾的江河，也不是 stagnant 的池塘，是那种从石缝里渗出来、踩着鹅卵石叮咚作响的细流。溪底铺着陈年的腐叶，水面漂着零落的樱花瓣，阳光穿透树冠时，会在水面织出晃动的金网。水蝶就在这网里飞，忽而掠过光斑，忽而停在水珠滚落的草叶上，翅尖垂着的水珠像坠着的星子，一晃就碎在风里。
它们的生命短得像一句诗。从卵到蝶，要在溪底的沙砾里蛰伏三个月，破茧后却只有七日光阴。第一日在晨曦中舒展翅膀，第二日追逐水面的云影，第三日与路过的豆娘嬉戏，第四日开始变得迟钝——翅上的蓝渐渐褪成灰白，像被水浸旧的宣纸。到第七日黄昏，它们会收拢翅膀，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柳叶，轻轻沉入溪底，与沙砾、腐叶融为一体。没有人见过水蝶的尸体，或许它们本就是水做的，消散了，便成了溪流的一部分。
山民说水蝶是水的精灵。从前有个采药人，在溪谷迷了路，看见成百只水蝶聚在一块光滑的青石上，翅面的蓝光连成一片，竟照亮了周围的苔藓。他跟着那片光走，最后走出了山谷。后来再去寻，青石还在，水蝶却没了踪迹，只有水面上的光斑，依旧像它们振翅的模样。
暮春的雨落进溪谷时，水蝶会格外多。雨丝细得像牛毛，打湿它们的翅膀，却让那层薄膜更透明了。有一次，我看见一只水蝶停在漂浮的槐花瓣上，翅尖沾着三滴水珠。花瓣被水流推着走，它就那样安静地伏着，不像在飞，倒像在漂流。雨停后，花瓣漂进一个水洼，水蝶忽然振翅飞起，水珠滚落，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——然后它就不见了，仿佛那彩虹是它最后的影子。
或许水蝶从不是真实的生物。它是溪流的梦，是山雾的诗，是流动的幻影。你伸手去捉，指间只会沾一片湿凉；你静心去看，却能在水面的光斑里，读懂水与时间的絮语。就像此刻，我坐在溪边长石上，看一只水蝶掠过水面，翅尖带起的水珠落在我的手背上——凉丝丝的，像一句没说的诗，转瞬就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