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九岁的夏天，期末考试拿了双百，爸爸牵着我的手走进小卖部。他弯腰从冰柜里抽出一瓶，玻璃瓶上的水珠立刻沾湿了他的指缝。“喏，奖励你的。”他把瓶子塞进我手里，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到胳膊，我迫不及待地拧开盖子，吸管扎破铝箔的“啵”声混着蝉鸣，成了那天最清脆的背景音。
第一口是酸的，舌尖先撞上一点尖锐的果酸，随即被醇厚的奶香裹住，甜味慢慢从喉咙里漫上来，像含了颗会融化的糖。我小口小口地喝，舍不得咽得太快，眼睛却瞟着不远处的小伙伴。他们正围着冰棍摊舔舐绿豆沙，我悄悄把玻璃瓶往身后藏了藏——那时候觉得，能喝上小洋人妙恋，是比拥有十根冰棍还值得骄傲的事。后来攒到几毛零花钱，总要攥着去小卖部换一瓶。冰柜的推拉门“嘎吱”响，老板娘掀开厚厚的棉帘，冷气扑在脸上，我踮着脚从最底层摸出一瓶没被人挑走的。回家的路上，玻璃瓶在手里晃啊晃，乳酸菌随着步伐在瓶底打转，像一群欢快的小气泡。走到巷口，遇见隔壁的阿妹，她盯着我的瓶子咽口水，我犹豫了半天，把吸管拔出来递给她：“你也尝尝？”两个小姑娘头挨着头，分享同一瓶妙恋，酸甜的味道里，连空气都变得黏糊糊的。
有次发烧，妈妈不让吃凉的，我躺在床上望着窗外，心里惦记的全是小卖部的玻璃瓶。半夜迷迷糊糊，感觉有人用凉毛巾擦我的额头，睁眼看见爸爸端着碗温水，旁边却放着一瓶没开封的小洋人妙恋。“医生说少量喝没事，馋。”他把吸管插好递过来，灯光下，玻璃瓶壁上的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淌，在床头柜上洇出小小的水渍，那口温热的妙恋，竟比冰镇的更甜，甜得眼睛都泛了潮。
去年夏天在超市货架上看见小洋人妙恋，包装换了新的，塑料瓶代替了玻璃瓶，铝箔纸变成了螺旋盖。买回家打开，还是记忆里的酸甜，只是喝到一半，突然想起九岁那年蹲在石阶上的自己，阳光、蝉鸣、沾着水珠的玻璃瓶，还有爸爸手掌的温度。
原来有些味道会藏在时光里，像玻璃瓶里的乳酸菌，不管过多久，轻轻晃动，就能看见童年在里面，一闪一闪地发光。